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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嘴峡的风裹着碎石子,刮在人脸上生疼。赵青站在峡口的石堡箭楼上,指尖摩挲着城垛上冰凉的炮管——这是从东门调过来的两门佛郎机炮,炮口正对着峡口仅容三匹马并行的窄道,道旁是直上直下的悬崖,底下是湍急的黑水涧,名副其实的“一夫当关”之地。可他脸上没有半分轻松,目光死死盯着峡口外的开阔地——那里已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影,是联军的第一波攻击队伍。
“都是些杂碎,没正经家伙什!”身边的伍长啐了口唾沫,指着开阔地的人群。赵青眯眼望去,果然——最前面的人穿着破烂的布衣,手里攥着木棍、锈锄头,甚至有人举着块破木板当盾牌,脸上满是惶恐,时不时回头张望,显然是被驱赶着往前的降兵和散匪;他们身后十几步远,站着一排手持钢刀的联军精锐,刀光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谁要是敢后退半步,立刻就被砍倒在地,尸体踢进旁边的沟壑里。
“是来探路的炮灰。”赵青声音沉得像峡底的岩石,“传令下去,火器队瞄准后面的精锐,弓弩队射前面的散兵——别让他们靠近石堡三十步内。”
话音刚落,开阔地那边就响起了粗哑的号角声。被驱赶的降兵和散匪像被抽打的牲口,跌跌撞撞往峡口挤,有人脚下一滑摔在地上,立刻被后面的人踩成肉泥,惨叫声顺着风飘进石堡,听得人心里紧。箭楼上的新兵王二攥着弓的手不住抖,弓弦勒得指节白——他三个月前还是乱石镇的农夫,手里握的是锄头,如今却要对着和自己曾经一样的流民射箭,喉结滚了半天,竟没拉开弓。
“什么愣!再不动手,他们冲进来第一个砍你!”身旁的老兵李栓照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自己率先拉弓搭箭,箭矢“咻”地飞出,精准穿透一个散匪的肩胛骨。那散匪惨叫着倒地,后面的人却像没看见似的,踩着他的身体继续往前冲。
王二猛地打了个寒颤,闭着眼拉开弓,胡乱射了一箭。箭没射中任何人,落在离散兵还有十几步的地上,他刚要松口气,就见一个降兵举着木棍冲到了峡口二十步处——那是个和他爹差不多岁数的老汉,脸上满是泪痕,却被身后的钢刀逼着,嘶吼着往石堡冲。王二心里一软,刚要放下弓,就听赵青在箭楼上喊“放箭!别心软!他们冲进来,城里的百姓就完了!”
这句话像鞭子抽在王二心上。他想起自己在清河县逃荒时,山贼冲进村的场景——娘被砍死在灶台边,妹妹被抢走,若不是万山收留,他早就是路边的一具尸体。咬着牙睁开眼,再次拉弓搭箭,这次瞄准的是老汉身后的刀斧手。箭矢破空而去,正中刀斧手的喉咙,那人捂着脖子倒在地上,鲜血从指缝里喷涌而出。
可这根本挡不住潮水般的人群。降兵和散匪被身后的精锐逼着,疯了似的往峡口冲,石堡上的弓弩齐,箭矢像密集的雨点砸进人群,每一轮射击都能倒下一片人。有的箭穿透胸膛,带着血珠钉在地上;有的箭射进腿骨,伤者在地上翻滚哀嚎;还有的箭擦着头皮飞过,吓得散兵们抱头鼠窜,却又被后面的刀砍得不得不往前。
“火器队准备!”赵青见有散兵冲到了三十步内,立刻下令。石堡墙洞里的二十把鸟铳同时伸出,枪口对准了后面的联军精锐。“放!”随着一声令下,鸟铳齐鸣,铅弹带着刺耳的呼啸射进精锐队伍里。那些穿着皮甲的亡命徒瞬间倒下一片,有人胸口被炸开一个血洞,内脏混着鲜血流出来;有人胳膊被打断,惨叫着往后退,却被后面的人推搡着往前。
峡口的窄道很快被尸体堵住了。层层叠叠的尸体堆到了膝盖高,鲜血顺着石板路往下流,汇进黑水涧里,把涧水染成了暗红色。没倒下的散兵们踩着尸体,有的甚至爬过尸体堆,手里的木棍胡乱挥舞,却根本碰不到石堡上的士兵。王二又射倒了一个冲过来的散匪,那散匪倒下时,眼睛正好对着他,眼里的绝望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他猛地丢下弓,蹲在箭楼角落里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早上吃的饼全吐了出来,连带着眼泪也流了下来。
“吐完了就起来!还有的打!”李栓拍了拍他的后背,自己却也脸色白——他虽打过几次仗,却从没见过这么密集的尸体,空气中的血腥味浓得让人窒息。
可联军的攻击还没停。开阔地那边的号角声又响了,这次驱赶的人更多,甚至有半大的孩子被推到了前面。赵青皱紧眉头,却没再下令放箭——那些孩子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哭着往前跑。“调整火力!别射孩子!”他刚喊完,就见后面的精锐里有人举起了弩箭,对准了那些孩子的后背——他们竟想用孩子的身体挡箭,掩护自己往前冲。
“畜生!”赵青骂了一声,抄起旁边的火油瓶,点燃布条就往下扔。火油瓶砸在孩子身后的精锐队伍里,瞬间燃起大火。那些亡命徒被烧得惨叫着打滚,火借风势,很快蔓延开来,把开阔地边缘烧成了一片火海。孩子们吓得往回跑,却被大火逼得往峡口冲,石堡上的士兵们看着,手里的弓箭迟迟不敢放。
趁着这个间隙,联军的几个头目在开阔地边缘观察着石堡的火力——哪里的弓弩密,哪里的鸟铳多,哪里有炮位,都被他们记在了心里。见火势越来越大,再攻下去也只是徒增伤亡,领头的头目挥了挥手,号角声变成了撤退的信号。剩下的散兵和精锐们如蒙大赦,纷纷往后退,有的甚至跳进黑水涧里,只为躲开大火和箭矢。
石堡上的士兵们终于松了口气,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靠在墙洞里喘气。王二还蹲在角落里,眼泪混着呕吐物,脸上沾满了泥土。他抬头望向峡口的尸体堆,那个被他射倒的刀斧手还躺在那里,眼睛圆睁着,仿佛在盯着他。他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沾着刚才溅到的血珠,温热的触感让他再次干呕起来。
赵青走到箭楼边,望着联军撤退的方向,脸色却没半点好转。他知道,这第一波攻击看似击退了,损失惨重的是联军,可他们的目的达到了——通过这些炮灰,摸清了石堡的火力配置正面有二十把鸟铳、五十张弓,两侧箭楼各有一门炮,防御重点在峡口窄道。接下来,联军一定会针对这些弱点,动更猛烈的攻击。
他转身下了箭楼,踩着黏腻的血渍走到石堡中央,拍了拍手喊“都起来!别歇着!”士兵们闻声纷纷起身,连王二也撑着墙站了起来,虽然脸色苍白,却没再退缩。“李栓带十个人,把箭楼的缺口补上,再搬些滚木堆到城垛边;火器队检查鸟铳,缺弹药的去库房领;剩下的人,跟着我去侧面悬崖加固栅栏——他们正面攻不动,肯定会打悬崖的主意!”
众人齐声应和,疲惫的声音里透着股狠劲。王二跟着李栓往库房走,路过尸体堆时,他刻意别过脸,却还是忍不住瞥见一个孩子的布鞋掉在血泊里,和他妹妹当年穿的那双一模一样。他攥紧了手里的弓,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一次,他不会再让悲剧重演,就算手抖,就算害怕,也要把这些畜生挡在鹰嘴峡外。
峡口的风还在刮,卷起的碎石子砸在石堡墙上,出“噼啪”的声响。远处联军的营地升起了炊烟,隐约能听到他们的呐喊声,像是在酝酿着下一场风暴。赵青站在悬崖边,望着底下湍急的黑水涧,手里的钢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知道,真正的血战还没开始,而这鹰嘴峡,就是万山的门户,就算流尽最后一滴血,他也绝不会让联军跨过去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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