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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九年五月,交州,榆林郡。
张才被撤了。
从县尉到采石场监工,他只用了不到四个月。
消息传回采石场的时候,那些光着膀子搬石头的工人们互相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继续干活。可他们的动作比平时轻快了些,脸上的褶子比平时舒展了些。有人甚至哼起了小曲,哼了两句觉得不合适,又憋回去了。
张才回来的那天,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蹲在工地上,看着那些石头,一言不。他的县尉官服被扒了,换回了那身粗布短褐,料子硬得像砂纸,磨得他脖子上一圈红印。他的马也没了,他的佩刀也没了,他那个可以支使十几个人的威风也没了。
什么都没了。
他捡起一块石头,扔到车上。石头砸在车板上,出沉闷的响声,像他此刻的心情。
事情是怎么败露的?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前面十几个都好好的,给钱,封口,完事。那些女人拿了钱,哭一场,骂几句,也就认了。偏偏最后一个,那个杀千刀的男人,收了钱还敢告,被打了一顿还敢告,像打不死的老鼠一样,爬也要爬到太守府门口。
三姐偏偏不在。偏偏被他撞上了。
张才又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在车上。石头碎了,碎屑崩到他脸上,划了一道口子。他抹了一把血,看着指尖那点红,忽然想笑。县尉?连个屁都不是。三姐一句话就撸了他,跟撸一只蚂蚁似的。父王知道了,连句话都没说。连骂都懒得骂他。
他蹲在那儿,看着满地碎石,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个废物。
采石场的日子又开始了。天不亮起来,天黑收工。糙米饭,咸菜,偶尔一块咬不动的老腊肉。太阳毒的时候晒得皮开肉绽,下雨的时候浑身湿透。那些工人躲着他走,不是怕他,是嫌他。县尉的时候他还能支使人,现在连监工都不是了,就是个普通工头,跟那些搬石头的没什么两样。
张才有时候会想起那些女人。第一个是卖豆腐的寡妇,三十出头,腰粗屁股大,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牙。他在街上巡逻的时候看见她,心里就痒了。晚上借着查案的名头去了她家,她反抗了几下,也就从了。事后他扔了一吊钱,她收了,第二天见了他还笑,说“大人慢走”。
第二个是打铁匠的老婆,年轻,瘦,脸上有雀斑,眼睛很大。那铁匠出去做工了,半夜才回来。他去的时候天刚黑,她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他把她拖进屋里,她叫了两声,他捂住她的嘴,说“你男人在外头,你叫破了嗓子也没人来”。她就不叫了。事后他扔了五两银子,她没要,也没告。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记不太清了。有卖菜的,有织布的,有在酒楼跑堂的。有的漂亮,有的不漂亮。有的哭,有的不哭。有的收了钱,有的没收。他不在乎。他只要那个过程——把人按在身下的那一刻,他是大人,他是老爷,他是这世上最有力量的人。什么张瑶,什么张睿,什么张枭,都滚一边去。
然后他遇到了最后一个。
她姓什么,叫什么,他不记得了。只记得她住在城东,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树,院子里养着几只鸡。她男人是个樵夫,每天天不亮就上山砍柴,天黑才回来。她在家带孩子,一个三岁的丫头,瘦得像只猫。
那天他喝了点酒,路过那棵歪脖子树,看见她在院子里喂鸡。她穿着一身洗得白的衣服,头用木簪子挽着,侧脸被夕阳照得红。他推门进去,她回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惊讶,有一点害怕,但没有尖叫。他把孩子赶出去,关上门。
她反抗了。不是那种装模作样的扭捏,是拼了命的反抗。她咬他的肩膀,踢他的肚子,抓他的脸。他扇了她两个耳光,她才安静下来。事后他扔了十两银子,她没拿。他捡起来塞进她手里,她松手让银子掉在地上。
他走了。
第二天她男人找来了,不是来闹事,是来要钱。开口就是一百两。张才给了。五十两,不是一百两。那男人拿了钱,走了。他以为这事就完了。
过了几天,那男人又来了。这回不是要钱,是告状。告到太守府。张瑶不在,被手下人拦下了。张才知道后,带了两个人,把那男人拖到巷子里打了一顿。打折了一根棍子,那男人抱着头缩在墙角,一声不吭。打完了,扔了十两银子在地上,说“再闹,打死你”。
那男人收了银子,走了。
又过了几天,他又来了。这回张瑶回来了。
他跪在太守府门口,背上的伤还没好,衣服上渗着血。他不哭不闹,就跪着。张瑶从里面出来,低头看着他,问“什么事?”
他说“太守,草民要告状。”
告谁?告县尉张才。告他强暴民女,告他勒索钱财,告他殴打苦主。一条一条,清清楚楚,连时间地点都记得。
张瑶站在那里,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我知道了。”
当天,张才的县尉被撤了。当天,他被送回采石场。
那樵夫后来怎么样了?张才不知道。他只知道,三姐没打他没骂他,甚至没在父王面前告他的状。她只是把他的官扒了,把他扔回这个破地方,让他继续监督搬石头。这比打他骂他告他的状都狠。打完了就完了,骂完了就忘了,告完了就了了。可监督搬石头,一天一天,一月一月,没完没了。
他蹲在工地上,看着那堆永远搬不完的石头,忽然想起那个穿洗白衣服的女人。她叫什么来着?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只记得她家院子里有几只鸡,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树。
他又捡起一块石头,扔到车上。
采石场的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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