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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在斥候营总部的地下二层,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和墙上几盏油灯。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还有一股洗不掉的血腥气。张羽坐在审讯室角落的阴影里,看着面前那个男奴仆。安娜斯塔细亚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一根银针,银针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那男奴仆跪在地上,浑身还在抖。他被带进来的时候,裤裆还是湿的,那股尿骚味在封闭的审讯室里散不开。可没有人捂鼻子。张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们真的能饶了我?”那男奴仆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
安娜斯塔细亚没有说话。她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只布袋,扔在桌上。布袋口松了,露出里面的金子——黄澄澄的,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一百金,一个子儿都不少。“保证不杀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小孩。“因为杀不杀你都无所谓。你不说,其他人也会说。”
那男奴仆盯着那袋金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嘴唇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烟。“是……是……是皇后娘娘……”
他深吸一口气,像溺水的人浮上来换气。“是皇后娘娘勾引我。然后我们俩……生了关系。她要挟我,不按照她的意思办,她就说我强暴她。然后让我家人……全部连带。”
张羽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震惊,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疲惫,又像是失望。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可你们都是我精挑细选,经过培训的人啊。你们的待遇都是相当丰厚。为何——还能被如此拿捏?”
那男奴仆抬起头,看着张羽。他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哀求,是一种近乎委屈的光。他的声音不抖了,反而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大王,若天子如此威胁我们,倒还不怕。但她——是你女儿。”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张羽时间消化这句话。“她母亲在巨鹿王府众夫人中举足轻重,大家都知道。你说这种事情生,你是相信你女儿说的,还是我们说的?”
张羽的嘴张开了,想说什么。可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这个男奴仆说的是对的。如果张苒说被强暴了,他会信谁?信一个素不相识的奴仆,还是信自己的女儿?答案是显而易见的。所以他沉默。
安娜斯塔细亚忽然动了。她探过身来,一只手托住张羽的下巴,吻住了他的嘴。不是脸颊,不是额头,是嘴唇。张羽愣住了。安娜斯塔细亚的嘴唇很凉,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她吻了他三秒,然后松开,转过身,面对那个男奴仆。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生过。“你跟谁对接?对接内容是什么?”
那男奴仆还沉浸在刚才那一幕里,一脸茫然。被突然一问,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对接……对接送菜的那个女人。每次都是传话。杀郭大人前几天的传话是——郭大人不见了。”
审讯持续了整整一夜。七个被指认出来的人被分开审讯,口供逐一比对。四个男奴仆的口供惊人地一致——都是被张苒勾引、生关系、然后被威胁。那个婢女是其中一个男奴仆的亲妹妹,为了帮哥哥才参与其中。送菜的女人是为了钱,养猪的是因为家人被威胁。
而他们的上线,是同一个人。一个叫“张凡”的男人,三十多岁,圆脸,微须,中等身材。根据他们的描述,画师画出了画像。画像上的人,看起来普普通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那种。可张羽盯着那张画像,看了很久。他总觉得这张脸有点熟悉,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像隔着一层雾看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他最后一次见司马懿,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去洛阳,路过温县,到司马家坐了坐。司马懿还是个孩子,七八岁,瘦瘦小小的,躲在父亲身后,怯生生地看着他。几十年过去了,孩子变成了中年人,模样早就变了。他认不出来,是正常的。可那种熟悉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张羽把画像放下,揉了揉眉心。“他们的接头地点和方式呢?”
安娜斯塔细亚摇摇头。“画像上的人,只有养猪的那人见过。其他人并未见过。每次来告知他们的,都是死士。而这些死士在传达一次消息后,都会离开元氏县。”
张羽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这元氏县,到底有多少对方的死士?”
安娜斯塔细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很难排查。现在的元氏县,几十万人口。要放几十个死士,甚至一百个,只要够分散,一年半载才放一个——真的排查不出来。”
张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想起那些死士——豆腐匠,骡马店老板,修鞋匠。他们可以在云中郡待三年、四年、五年,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像正常人一样工作,像正常人一样跟邻居打招呼。然后某一天,接到一个信号,就变成了魔鬼。这样的人,在元氏县还有多少?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像虫子一样,钻进这座城的缝隙里,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等着下一次亮出獠牙。
十几天的全城搜捕,一无所获。那个叫“张凡”的人,像人间蒸了一样,怎么都找不到。城门开了。搜查撤了。一切恢复了正常。只是街上巡逻的士兵又多了些,只是官员府邸门口的银河卫又加了几个人,只是百媚楼的生意比以前差了些——那些常客不敢来了,怕又被封在城里。
至于那七个招供的人——他们没有拿到一百金,也没有被饶恕。他们死了,连同他们的家眷。一个都没留。那些没有涉及此事的,被放了回去。可经过这么一件事,他们也不敢了。不是不敢告密,是不敢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不敢跟邻居聊天,不敢跟亲戚走动,不敢在路上多看别人一眼。他们不知道,下一个被拖到练武场上的人,会不会是自己。元氏县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街上车水马龙,茶馆里人声鼎沸,酒楼里推杯换盏。可那种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变了。像冰面下的河水,看着是平的,可底下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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