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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羽站在最中间,面对着他们六个人。他的头比去年又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袋也大了,可他的背还是直的,声音还是稳的。
“文和,你说吧。”
贾诩睁开眼。那双眼睛浑浊了,眼角糊着眼屎,瞳孔周围一圈灰白色的翳,可那光还在——不是亮光,是寒光,像冬天早晨湖面上结的那层薄冰,看着不亮,踩上去才知道有多冷。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那盏油灯上,火苗在他浑浊的眼珠里跳动,像鬼火。
“经过斥候营这么久的调查,都没查到。”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或许,我们忽略了什么。既然我们查不到,那就让他们自己出来。”
耿武的眉头皱了一下,忍不住开口了。“怎么自己出来?”他的声音很大,在狭窄的包房里嗡嗡地响。
贾诩没有看他。他继续看着那盏油灯,继续用那种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说下去。“大王如今未立继承人。若是大王突然暴毙——”典韦的手猛地攥紧了刀柄,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手腕。他往前迈了一步,嘴张开,眼看就要骂出声。张羽抬起手,典韦的嘴闭上了,牙关咬得咯咯响,可他没有再动。
贾诩像没看见一样,继续说。“那些有想法的,甚至一些幕后黑手,都会露头。”
包房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像有人在嚼花生。田丰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额头上的皱纹挤成一条一条的沟。他看了看贾诩,又看了看张羽,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高顺面无表情,像一块石头。耿武的嘴张着,还没合上,眼睛瞪得溜圆。张仲景缩在角落里,手炉抱得紧紧的,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冷还是怕。
张羽说话了。“为何叫你们这几个人来?”他的目光从六个人脸上扫过,像一把扫帚扫过满是灰尘的地面。“不是因为其他人不可信。只是因为这件事——越少有人知道,越好。”
田丰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隔墙有耳。“那是不是还要立一个遗嘱?”他的眼睛盯着张羽,目光里有担忧,有不赞成,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张羽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白水,可苦味很浓,浓得像黄连。“不立。立了,刻意。不立,无意间的、突然的没了,才能让各方都露出本性。”
耿武急了,声音又大了起来。“那到时候乱起来了,怎么办?”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骨节咔咔地响,甲胄的铁叶子哗啦啦地颤。
田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从脚底心叹上来的。“乱起来,苦的是百姓。”他的声音不大,可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张羽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不是冷,是沉,像一块铁从高处落进水里,没有水花,只有闷响。“不乱,苦的是我。”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句话在每个人心里落定。然后他继续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在安排一件日常工作。“这件事必须实行。军队方面——高顺、耿武,你们两人把握。朝廷方面——元浩,你把握。王府这里——典韦,你看着办。”
高顺抱拳,没有说“是”,只是点了一下头。他的脸还是那副表情,石头一样,可他的手没有抖。耿武也抱了拳,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田丰没有抱拳,也没有点头。他站在那里,看着张羽,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是心疼,是不忍,是一个跟了张羽三十多年的老臣看着自己的主公拿命去赌时,那种无力的、不甘的、却不得不接受的光。
众人的目光落在贾诩身上。这个六十八岁的、裹得像粽子一样的老头,站在角落里,半阖着眼,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他们不明白——让他去抓幕后黑手?一个老头?一个走路都要拄拐杖的老头?他拿什么抓?靠那张嘴?
张羽替他说了。“他是去抓幕后黑手的。”
没有人再问了。他们不知道贾诩会怎么抓,可他们知道,贾诩说能抓到,就一定能抓到。这个老头从来不吹牛,从来不打包票,可他说过的话,没有一句落空的。
包房里又安静了。油灯的芯烧短了,火苗跳了跳,暗了一下,又亮起来。墙上的影子晃了晃,又稳住了。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压着,压得低低的,像要塌下来。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稀稀拉拉的,不像在庆祝,倒像是在送葬。
张羽挥了挥手。“散了吧。”
六个人依次走了出去。田丰走在最前面,步伐很重,靴子踩在石板上,咚咚咚,像擂鼓。高顺跟在后面,脚步很轻,轻得像猫,甲胄的铁叶子都没有出声响。耿武走在中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张仲景抱着手炉,缩着脖子,小步快跑,像一只怕冷的猫。贾诩走在最后,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什么。典韦站在门口,目送他们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关上门,转过身,看着张羽。
张羽站在空荡荡的包房里,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高又瘦,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典韦站在他身后,也没有动。油灯的芯又烧短了一截,火苗跳了跳,出细微的噼啪声。
“大王,”典韦开口了,声音有些涩,“您这是拿命在赌。”
张羽没有回头。“我知道。”
“万一——”
“没有万一。”张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会活着。活着看他们一个个跳出来,活着看他们一个个死。”
他转过身,看着典韦。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张脸苍老的、疲惫的、被悲伤压垮过的脸,可那双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的、充满希望的亮,是快要熄灭的火堆在最后一刻猛地烧起来的那种亮——烧的不是木头,是命。
“子满,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典韦愣了一下。“三十四年了。”
“三十四年。”张羽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重量。“三十四年了,你见我输过吗?”
典韦摇了摇头。张羽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白水,可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自信,不是狂妄,是一个打了半辈子仗、赢了半辈子的人,对自己的判断的笃定。
“走吧。”他迈步往外走,步伐不快,可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还有很多事要做。”
典韦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滋味。大王老了,头白了,腰弯了,走路也比以前慢了。可大王还是大王,那个在战场上永不退缩、在朝堂上永不低头、在命运面前永不认输的大王。典韦加快脚步,跟上去,走在他身后,像三十四年来一直做的那样。
走廊很长,灯很暗,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灯影摇晃。张羽走在前面,典韦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前一后,像心跳。
正月十五的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呜呜地吹,像有人在远处哭泣。元氏县的灯市还在热闹,花灯、龙灯、走马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孩子们举着兔子灯跑来跑去,大人们站在灯下猜谜、喝酒、说笑。没有人知道,在巨鹿王府深处,有几个人刚刚决定了一件足以改变天下命运的事。没有人知道,那座灰墙灰瓦的府邸里,藏着一个拿命做赌注的计划。没有人知道,那个坐在后厅窗前、看着银杏树呆的老人,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棋盘是天下,棋子是人命。而他拿自己做了饵。
风还在吹,呜呜地,像在哭,又像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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