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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年正月十九,天还没亮,元氏县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稠粥,把整座城裹在一片混沌里。巨鹿王府的大门紧闭着,门前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熄了,两盏灭了的灯在风里轻轻摇晃,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有人在叹气。府内府外,鸦雀无声。
消息是从王府后门传出来的。一个羽龙卫骑着一匹快马,从后门冲出,直奔尚书台。他带来的不是公文,不是军报,是口信。只有一句话“大王暴毙了。”
尚书台的值班官员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羽龙卫又说了一遍,声音没有起伏,表情没有变化,像在背诵一段早已烂熟的经文。那官员的笔掉了,墨洒了一地,他张着嘴,看着那个羽龙卫,看了很久,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他没有扶,拔腿就往外跑,跑出去几步又折回来,抓住那个羽龙卫的袖子,声音在抖“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羽龙卫看着他,第三次说出那几个字“大王暴毙了。”
消息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从尚书台到九卿府,从九卿府到各曹衙门,从各曹衙门到街市、到坊间、到每一个有人喘气的地方。茶馆里的说书人拍下惊堂木,还没开口,就有人冲进来喊了一嗓子,满堂的茶客愣了一瞬,然后像炸了锅一样,有人站起来,有人摔了杯子,有人往外跑,有人瘫在椅子上。
卖炊饼的汉子挑着担子走在街上,听见有人喊“大王没了”,担子从肩上滑下来,炊饼滚了一地,几只狗跑过来抢着吃,他没有赶,就那么站着,站在街中央,像一根被人遗忘的木桩。城门守军拦不住涌出城的人流,有人要去元氏县看个究竟,有人要回乡避祸,有人只是跟着别人跑,跑着跑着,自己也不知道在往哪里跑。
荀攸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批公文。他放下笔,看着来报信的人,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份寻常的公文。“知道了。”他说。来报信的人走了,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低下头,想继续批那份公文,可笔尖悬在纸上,怎么也落不下去。墨汁从笔尖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黑色的圆点,越来越大,像一朵黑色的花。
他看着那朵花,忽然把笔放下,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了。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去,坐下,拿起笔,换了一张纸,继续批。他的手没有抖,字还是那么端正,一笔一划,一丝不苟。可他的眼睛,红了。
庞统正在驿馆里和几个官员议事,消息传来,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他没有扶,也没有回头看一眼。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不信,从不信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人在心口上狠狠捶了一拳,疼得说不出话。
他没有哭,可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连袖子都在跟着颤。旁边的官员喊他,他没听见。有人拉他的袖子,他才回过神,看了一眼那只拉他的手,然后挣开,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对着那几个官员说了一句话“谁也不许走,在这儿等着。”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刀子刻出来的。那几个官员看着他消失在门外,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动。
斥候营的众部长更是不信。卤米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信息部看最新的汇总情报,他放下手里的文书,看着来报信的人,说了一句“不可能”。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可很硬,硬得像铁。他站起来,绕过桌子,往外走。莉青素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耳目部听下面的汇报,她挥手让汇报的人退下,然后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敲了十几下,忽然停下来,站起来,拿起挂在衣架上的披风,一边走一边系。
露琪亚正在训练场上看新人的侦查科目,听到消息,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朝王府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眼睛是蓝色的,蓝得像地中海的海水,可此刻那海水结了冰,冷得让人不敢直视。贾汀、张纷、张雳、塔菲儿、安娜斯塔细亚,每一个人接到消息的反应都不一样,可他们做了同一件事——放下手里的一切,往王府赶。
他们不信。张羽的身体一直很好,虽然去年打击很大,可医疗团队是全天下最顶尖的——华佗、张仲景、张风、华灵、刘汐、郑可,随便哪一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名医,六个人一起盯着,怎么可能暴毙?可消息是从羽龙卫嘴里说出来的,羽龙卫是大王的亲卫,他们不会说谎,也不敢说谎。
王府门前,羽龙卫站成了两排,从门口一直排到前厅。铁甲,铁盔,腰悬长刀,手持长戟,站姿笔直,目不斜视。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波澜,像一排铁铸的雕像。可他们握戟的手,指节都是白的。荀攸到了,庞统到了,斥候营的众部长到了。他们站在府门口,被羽龙卫拦住了。
“典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拦门的羽龙卫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荀攸看着那个羽龙卫,看了很久。“我要见大王。”他的声音不大,可很重。羽龙卫没有让开。荀攸没有动,就那么站在门口,风把他花白的头吹起来,露出额头上那道深深的皱纹。庞统在旁边急得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石板上,咔咔地响。卤米想硬闯,手刚碰到戟杆,两边同时伸出十几支戟,交叉架在他面前,铁刃离他的喉咙只有三寸。他没有退,也没有往前,就那么站着,喉咙贴着铁刃,一动不动。
典韦从前厅走出来。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门口,看着那些人,目光从荀攸脸上扫到庞统脸上,从庞统脸上扫到卤米脸上,又从卤米脸上扫到其他人脸上。
“大王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典将军,”荀攸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大王是怎么走的?”
典韦沉默了一会儿。“张仲景先生在里面。你们问他。”
荀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退到一边。庞统还想说什么,荀攸拉住了他的袖子,摇了摇头。卤米放下了手,那些架在他喉咙前的戟也收了回去。没有人再往前闯。他们都站在那里,站在王府门口的风里,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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