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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还没亮透,元氏县的雾气还没有散尽,荀府的大门就已经开了。
门房打着哈欠把沉重的木门推开,一眼就看见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青布车帘,桐木车架,车轮上沾着新鲜的泥——不是远道而来,是从元氏县的各个方向赶来,天亮前就出,赶在晨雾散尽之前汇聚于此。
车夫们缩在车辕上,抱着鞭子,彼此不说话,偶尔对视一眼,又迅移开目光。他们都是各府的老仆,跟了主人几十年,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清楚得很。
荀莺是第一个到的。她下了车,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荀府”二字的匾额。这块匾她从小看到大,闭着眼都能描出每一笔的走势,可今天她看它,觉得不一样了。不是匾变了,是她变了。以前她是荀家的女儿,回娘家是省亲,是做客,是放松。今天她是来求人的。为她的儿子来求人。
门房引着她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过那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的柱子上还贴着去年的春联,红纸已经褪成了淡粉色,边角卷起来,在晨风里轻轻抖动。廊下的石砖缝里长出了青苔,踩上去有些滑。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是怕滑,是在想——等会儿该怎么开口。
中堂里,人已经到齐了。
荀攸坐在上位,靠背椅,红木扶手,屁股下垫着厚厚的蒲团。他今年五十八了,头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是老年人的那种——浑浊的晶体下面藏着一团火,不旺,可一直烧着,烧了几十年,没灭过。他面前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叫人换。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像在算着什么。
荀谌坐在他右手边,他是荀彧的亲弟弟,荀莺的亲叔父,今年五十三,比荀攸小五岁,可看起来比荀攸老。他瘦,瘦得像一根竹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尖得像锥子,可他的眼睛是活的,一直在转,把中堂里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收进眼里,然后在脑子里飞快地分析、归类、存档。
荀恽坐在荀谌旁边,他是荀彧的长子,今年二十五岁,上谷郡太守。他在北方待了几年,脸被风吹得粗糙,皮肤黑红,手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他的坐姿不像个文官,倒像个武将——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前方,不左顾右盼,不交头接耳。
荀俣坐在他对面,他是荀彧的次子,今年二十岁,东郡太守。他比他哥哥白净,比他哥哥斯文,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头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可他的眼睛跟他哥哥一样——沉,稳,不动声色。
张悠坐在最下手。他是张羽的第十一子,母亲是春桃,一个出身平民的女人。他在兄弟中排行不高不低,母亲没有势力,自己也没有野心,平日里不声不响,像一株长在墙角没人注意的草。可他娶了荀彧的女儿,成了荀家的女婿,从此他就不再是一株野草了。他今天来,不是为自己,是为荀家。或者说,是荀家需要他来。
荀莺走进中堂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没有怯场,她是荀家的女儿,从小在这间中堂里长大,知道该往哪儿站、该怎么坐、该说什么话。她在荀攸左手边坐下——那是客位,今天是来求人的,不是来当家作主的。
“各位,”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急,急得像怕话还没说完人就散了,“如今我们内部推举的只有八人。荀儿便是其一——还望各位支持。”
中堂里安静了一瞬。那安静很短,短得像一滴墨落进水里,还没来得及晕开,就被打破了。
荀攸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眉头很浓,浓得像两条毛毛虫趴在眼睛上面,皱起来的时候,那两条毛毛虫就扭在一起,看起来有些滑稽,可在场没有人觉得好笑。“你先别急。”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哄一个心急的孩子。“我个人觉得,静观其变,不应急于这时。”
荀莺急了。她转过身,看向荀谌——这位是亲叔父,总该帮她说话吧?荀谌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茶盏上,像是在研究那只盏的青釉开片。
她又看向荀恽——这位是亲侄子,荀彧的长子,荀氏下一代的掌门人,总该表态吧?荀恽也没有看她,腰板挺得笔直,目视前方,像一尊雕像。
她又看向荀俣——这位也是亲侄子,年纪最小,平时跟她最亲,小时候她抱过他、喂过他、哄他睡过觉,总不会不理她吧?荀俣倒是看了她一眼,可那一眼很短,短得像蜻蜓点水,然后他就低下头,去看自己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了。
荀莺的心凉了半截。她知道,今天这趟,不会太顺。
荀谌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慢,慢得像冬天里的蜂蜜,流不动,可每一滴都很稠、很甜、很重。“张荀背后,是我们整个颍川荀氏。你又何必担忧争不过?”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荀莺,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像两口枯井,可井底有水,看得见,摸不着。“现在顾虑的主要是——一旦出手,就没有回头路了。”
荀莺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叔父说得对。一旦出手,就没有回头路了。赢了,一步登天;输了,万劫不复。可她不能退,她是母亲,她不能退。
“现在本来就没有回头路了。”她的声音不像刚才那么急了,可更沉、更重,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进水里,没有水花,只有闷响。“一旦别人上位,肯定清洗我们。”
中堂里又安静了。这一次安静得比刚才长,长得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像在吵架,没有人去赶。
荀攸仍然不语。他坐在上位,手指还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一下,有节奏,像心跳。荀恽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清洗?哪有那么容易。”他看着荀莺,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很直白的、不加修饰的不以为然。“对方一个新上来的人,敢对世家动手?就算大王在时,对一些世家也不敢彻底抹杀。”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荀攸的手指停了。他转过头,看着荀恽,那目光像两把刀子,剜在荀恽脸上。
“你这几年官白当了是不是?”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火星四溅。“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你不知道?”
荀恽的脸红了。他是上谷郡太守,是荀彧的长子,是荀氏下一代的掌门人,可他在荀攸面前,还是晚辈,还是学生,还是那个被训斥了不敢还嘴的孩子。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张悠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可在安静得像坟墓的中堂里,那笑声显得格外刺耳。“对,自己人。”他的嘴角挂着笑,眼睛也在笑,可那笑容没有温度,像画上去的。
他在心里想的是另一句话——“自己人?卖了你你还帮我数钱呢。”他当然不会说出来,他是荀家的女婿,坐在这间中堂里,吃着荀家的饭,喝着荀家的茶,就要说荀家爱听的话。至于心里怎么想,那是他自己的事。
荀攸气得无语。他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了。茶凉了,涩味在舌尖上化开,苦得他皱了皱眉。
张荀开口了。他坐在母亲身后,从进来就没说过话,安静得像一株盆栽。可他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他今年十五岁,可说话的语气不像十五岁,像五十岁——不急不躁,不卑不亢,每个字都像是想好了才说出来的。
“母亲,各位叔伯,”他先叫了一圈人,把在场每一个人的身份都照顾到了,然后才继续说,“如今这状态,我觉得——不要冲得太前面。”
荀攸的眉头抬了一下。这小子,这话让他有点意外。他以为年轻人都会急,都会冲,都会恨不得明天就坐上那把椅子。可张荀不急,他比他母亲还稳。
张荀继续说,声音不大,可很清楚,像小溪里的水,流得不快,可每滴水都看得见。“何不在他们几败俱伤之后,我们再出来?我们有底蕴,有实力——不急于一时。”
中堂里安静了。这一次安静得比前两次都长,长得像过了一辈子。荀谌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可荀莺看见了。她知道,叔父满意了。
荀恽的腰板还是那么直,可他攥着膝盖的手松开了。荀俣抬起了头,看着张荀,目光里有赞许,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未来的对手,又像是在看一个值得尊敬的同行者。
荀攸没有说话,他只是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又抿了一口。这一次,他没有皱眉。凉茶还是苦的,可他喝出了一点别的味道——是甘。苦尽甘来的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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