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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彭城郡。顾雍站在刺史府的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元氏县飞来的帛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帛书上,把那些墨迹照得亮。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树杈上有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跳来跳去,像在跟谁吵架。顾雍看了它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笔,开始写回信。
他的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重,像在刻碑。信上只有一句话——“应杀之。”三个字,轻飘飘的,可落下去,就是一条命,不,是很多条命。
他写完,吹干墨迹,折好,装进竹筒,交给亲卫。亲卫拿着竹筒出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顾雍站在窗前,看着那只还在叫的麻雀,忽然说了一句“人不如鸟。”旁边的幕僚没听懂,问他什么意思,他没有回答。
顾雍又拿起笔,写第二封信。这封信是写给吴郡顾氏宗主的。内容很简单——把顾婉这一支,从族谱上划掉。人,从世上抹掉。一个不留。他写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写一份普通的公文。
可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痛。顾婉是他的族妹,从小一起长大,叫他哥哥,跟他撒娇,跟他要糖吃。
后来她嫁进了巨鹿王府,成了张羽的夫人,生了儿子,日子过得风光。可她要杀他的女儿。就因为他不帮她儿子争皇位。他闭上眼睛,那支笔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然后他睁开眼,落下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顾婉死了。连同她的儿子张炼,连同她在吴郡顾氏的那一支族人,全部被清理了。没有人知道具体死了多少人,也没有人敢问。只知道,从那天起,吴郡顾氏的族谱上少了一页,像一本书被撕掉了其中一章,留下的茬口参差不齐,怎么都对不齐。
这场政变,受伤最严重的是蒯氏和糜氏。蒯氏失去了在权力中心的所有位置——蒯良被配到前线当抗曹先锋,蒯越也跟着去了,兄弟俩是死是活,没人知道。家族也受到了牵连,那些在朝中为官的蒯氏子弟,被贬的贬,调的调,散的散,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四处乱飞。蒯氏直接断层了。
糜氏比蒯氏好一些。糜竺和糜芳被关进了大牢,可糜贞还在,张乾还在。张乾不争不夺,救了他自己,也救了他母亲,还救了糜氏一族。
张乾还是那个张乾,每天去工地盯着修路,回来吃饭睡觉,跟夫人说笑,跟孩子玩耍,像什么都没生过。有人问他“你就不怕?”他想了想,说“怕什么?我又没做亏心事。”糜贞看着他,眼眶红了,可她没有说“谢谢你”,只是多给他夹了几筷子菜。
极北之地,冰天雪地。第一集团军的驻地在一望无际的冻土带上,帐篷外面是雪,雪外面还是雪,风从北边吹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张烈坐在帐篷里,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元氏县飞来的帛书,看了很久。帛书是李莹写给他的,洋洋洒洒好几页,大意是——你父王“死”了,现在元氏县乱了,你赶紧带兵回来,趁乱夺位,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张烈攥着那封信,指节白。他想起了母亲的脸,想起了她说话时的样子,想起了她那种“我都是为了你好”的眼神。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那片白茫茫的雪原。
风吹过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他转身走回去,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怀里。他去找吕蒙。
吕蒙坐在帅帐里,正在看地图,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睛下面的眼袋像两个小布袋,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把刀。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张烈走进来,嘴角翘了一下。“有事?”
张烈站在他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将军,我想带八十五军回元氏县。”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称重量。
吕蒙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不冷,也不热,是那种看晚辈时才会有的、带着一点心疼的审视。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无奈。“等你回去——不要说进元氏县,你连幽州都进不了。”
张烈愣住了。“为什么?”
吕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吕蒙比他高半个头,这么一低头,目光正好落在张烈脸上。“就你这个样子,不是我说啊——”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你只要带着八十五军有这个行动,你就会——人头落地。”
张烈的脸白了。“你还争位子?”吕蒙的声音大了起来,大得在帐篷里嗡嗡响。“你也不想想,你的几个兄弟——哪一个不是政治高手?”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张烈面前晃了晃。“你父王的安排,不会错。千万不要去信你母亲的那番话。”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你看看你十四弟。他母亲李雪和你母亲李莹是双胞胎姐妹——他怎么做的?”
张烈低下了头。他想起了张枭,想起了他在云中郡,想起了他接到母亲的信后说“我只想做一名将军”。当时他觉得十四弟傻,现在他知道了,傻的人是他自己。
吕蒙看着他低下去的脑袋,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从脚底心叹上来的。“你父王——不是一般人。他走的每一步,都是算好的。你以为他真死了?你以为他不知道你们会争?你以为他没想到你会带兵回去?”他摇了摇头。“你回去,就是送死。你不回去,安安稳稳待在这极北之地,以后还有你的位置。你自己选。”
张烈站在那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帐篷外面风还在吹,吹得帐篷布哗啦啦地响,像在催他。他抬起头,看着吕蒙,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野心,是感激。“将军,我明白了。”
吕蒙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几下拍得很重,拍得张烈肩膀都沉了一下。“明白了就好。去吧,该干嘛干嘛。”
张烈转身走了出去。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雪地里,从怀里掏出那封信,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它撕碎,碎纸片被风吹起来,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在风雪中飞舞,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后面。
他看着那些碎纸片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那是南边,是元氏县的方向,是家的方向。他知道,他回不去了。至少现在回不去了。他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帐篷。
巨鹿王府后厅的密室里,油灯还亮着。张羽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军报,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从陇关移到凉州后方,从凉州后方移到云中郡,从云中郡移到益州。五根手指,五个方向,五路大军。
典韦站在门口,手按刀柄,目光扫过走廊的每一个角落。许褚站在另一边,眼睛红红的,不是哭的,是困的。他打了个哈欠,又憋回去了。
张羽没有抬头,可他知道他们在那里。几十年了,他们一直在那里。他拿起笔,蘸饱墨,在军报上批了几个字,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灯焰在他眼皮上跳动,红红的,暖暖的,像母亲的手。他忽然想起张宁走时的背影,想起她说“我要去云中城”时的表情。她没有回头,他也没有挽留。他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那座城,那座坟,那间小屋——那是她余生所有的意义。
他睁开眼,看着那盏油灯。火苗跳了跳,暗了一下,又亮起来。他伸手拨了拨灯芯,火又旺了。窗外的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透出一线鱼肚白,很淡,淡得像水彩画里不小心滴上去的一滴水。元氏县的又一个夜晚过去了。可有些人,再也看不到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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