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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清单让李东沐的目光越来越冷。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通过什么方式,给谁送了多少。涉及的人员从基层安全员到省级领导,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腐败链条。
“孙立德的名字,出现了几次?”李东沐抬头问。
“七次。”周培文推了推眼镜,“最早的一笔可以追溯到六年前,最近的一笔是去年年底。按高明楼的交代,孙立德每年从河州矿业集团收取的好处费,不低于五百万。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高明楼交代,孙立德只是冰山一角。”周培文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名和数字,“李书记,如果这份供述全部查实,涉及省管干部过二十人,地市级干部四十余人,涉案总金额可能达到数十亿。”
李东沐把那份名单拿在手里,感觉它比任何矿石都要沉重。他沉默了很久,才问道“这份口供,目前有几个人知道?”
“除了我,就是专案组的两名核心成员,都是我亲自挑选的,绝对可靠。”周培文顿了顿,“李书记,我的建议是,这件事暂时控制知情范围。如果名单泄露,我怕有人会不择手段。”
“不择手段到什么程度?”
周培文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李书记,您在河岳的时间还短,有些事可能还不太清楚。十年前,省纪委一位副书记在调查一起煤炭腐败案的时候,他的车在高公路上被人动了手脚,差点车毁人亡。案子最后不了了之,那位副书记也调走了。”
李东沐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你是说,他们敢对省级领导下手?”
“在利益面前,有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周培文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久经风浪的沉稳,“所以我建议,下一步的行动,一定要有充分的安全保障。”
李东沐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周培文,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班的高峰期刚过,路上的行人渐渐稀疏,阳光照在对面的楼顶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培文同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沉稳有力,“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河岳的煤炭腐败为什么屡禁不止?为什么换了一任又一任领导,问题不但没有解决,反而越来越严重?”
周培文没有回答,他知道李东沐不是在问他,而是在自问。
“因为这些人都把希望寄托在‘慢慢来’三个字上。”李东沐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周培文,“慢慢查,慢慢办,慢慢拖着,拖到风声过了,一切照旧。我告诉你,我不吃这一套。既然要查,就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
“那您的意思是?”
“分两步走。”李东沐重新坐下,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两条线,“第一步,先把高明楼交代的、证据确凿的几个中层干部控制起来,形成震慑。”
“第二步,对孙立德等人进行外围取证,时机成熟时,我亲自向上级汇报。”
周培文沉思片刻,点了点头“我同意。不过在行动之前,我建议先把您的安保力量加强一下。这不是小题大做,是有备无患。”
李东沐本想说不用,但想起妻子前几天的叮嘱,还是点头答应了。
他忽然意识到,到了他这个位置,个人的安危已经不完全是自己的事了,它关系到一个省的政治稳定,关系到几千万人的信心。
省委书记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也不是一个人在承担风险——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牵动着整个棋局。
“另外,”李东沐补充道,“你去找岳昆仑,让他配合你。公安厅那边,我只信任有限的几个人。”
周培文应下后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过头“李书记,有句话我一直想说。您来河岳不到一个月,做的事情比有些人十年做的都多。但您也要小心,河岳这潭水,真的会淹死人。”
李东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周培文走后不久,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这次进来的是耿长河,他的表情有些微妙,手里拿着一份请柬。
“李书记,周景山让人送来了一份请柬。”耿长河把请柬放在桌上,烫金的封面上印着“七十大寿”几个字。
“一周后的晚上,在河州国际酒店。周老还特意让人带话,说希望您能赏光。”
李东沐没有碰那个请柬,只是看着耿长河“你说我去还是不去?”
耿长河沉吟道“去有去的好处。周景山在河岳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及全省,您去给他祝寿,可以释放一个善意的信号,缓解一下目前的紧张气氛。但不去也有不去的道理——您是省委书记,去参加一个被调查对象岳父的寿宴,传出去不太好听。”
李东沐笑了笑,拿起请柬翻看了一下,又放下了“你帮我回个话,就说我公务在身,不便赴宴,祝周老健康长寿。”
耿长河点头记下,又问了一句“李书记,煤炭专项整治的方案初稿出来了,赵省长的意思是先上政府常务会讨论一下,再报省委常委会。您看?”
“让他直接报常委会吧,政府那边的程序可以简化。”李东沐说,“时间不等人,越快越好。”
耿长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李书记,有件事我得提醒您。专项整治方案里有一条,是要对所有煤矿进行拉网式排查,不合格的一律关停。”
“这一条如果真执行下去,全省至少有三分之一的煤矿要停产整顿,涉及几十万矿工的就业问题。分管信访的副秘书长昨天跟我说,他们已经收到了十几起来自矿区的信访预警,工人们都在担心饭碗问题。”
李东沐放下笔,看着耿长河“长河同志,我问你一个问题。一个矿工在井下的平均寿命是多少年,你知道吗?”
耿长河被问住了,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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