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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仆固怀恩 满门殉国忠骨寒功高遭疑叛臣冤（第2页）

仆固怀恩没有给叛军任何喘息机会，命儿子仆固玚率领回纥轻骑连续追击两千里，沿途收复郑州、汴州、滑州、幽州等河北全部州县，叛军各大节度使接连投降，史朝义走投无路，广德元年正月，在温泉栅林中自缢身亡，部下砍下他的级送到唐军大营。

历时八年，席卷天下的安史之乱，彻底宣告终结，完成最后一击、亲手终结叛乱之人，正是仆固怀恩。论平定安史之乱的功绩，郭子仪统筹全局，李光弼固守战线，而收复两京、借回纥援兵、横扫河北、斩杀史朝义，所有收尾的核心战功，全部归于仆固怀恩。

战后朝廷论功行赏，仆固怀恩官至检校左仆射、中书令，拜太子少师，册封大宁郡王，身兼朔方节度使、河北副元帅，军政大权集于一身，画像送入凌烟阁，位列大唐中兴功臣之列。

此刻的他，达到人生权势顶峰，家族四十六人为国赴死，两女和亲绝域，平定八年大乱，封王拜相，看似风光无限，可危机已经悄无声息包围了他。中原文臣、河东藩镇、宫中宦官三方势力，早已暗中结成针对他的阵线，只等一个合适的契机，将这位功高盖主的蕃将彻底拉下深渊。

广德元年九月，战事彻底平息，登里可汗带着光亲可敦，率领回纥大军准备返回漠北。朝廷下诏，令仆固怀恩亲自护送女婿、女儿一行北上出境，这是一件合乎情理的差事，却成为他人生悲剧的转折点。

护送队伍途经太原，河东节度使辛云京驻守此地。辛云京属于河西派系旧将，早年河西、朔方两大边军结下世仇，他从心底敌视所有朔方军高层，尤其忌惮手握朔方重兵、又与回纥王室联姻的仆固怀恩。

辛云京认定仆固怀恩与回纥私下勾结，日后必然起兵作乱，于是紧闭太原城门，不提供任何粮草补给，也不允许怀恩入城休整，全程严防死守，仿佛面对敌军一般。仆固怀恩派人上门交涉，辛云京闭门不见，还暗中写下密折送往长安，诬告仆固怀恩私通回纥，囤积兵器战马，意图伺机谋反。

恰逢宫中宦官骆奉先途经太原，辛云京重金贿赂骆奉先，将自己捏造的罪状全部告知宦官，添油加醋渲染仆固怀恩的谋逆之心。骆奉先是代宗身边亲信，常年掌管监军事务，向来轻视蕃族将领，极易听信谗言。

之后骆奉先前往仆固怀恩军营做客，依照铁勒部族传统，主人贵客来访，需要扣留客人马匹以示挽留，表达亲近之意。仆固怀恩出于草原风俗，命人收走骆奉先坐骑，本意只是热情款待，可骆奉先本就听信辛云京的诬告，心中满是戒备，误以为仆固怀恩要扣押自己杀人灭口，当夜惊慌失措，翻墙逃出军营，一路狂奔返回长安，立刻向唐代宗上奏，指控仆固怀恩勾结回纥、蓄意谋反，证据就是太原闭门、扣留自己马匹两件事。

双重诬告送到皇帝面前，唐代宗内心的猜忌彻底爆。大唐自安史之乱后，皇室对手握重兵的武将本就极度防备，更何况仆固怀恩是异族将领，朔方军精锐尽在其掌控，还和十万回纥铁骑的可汗是翁婿，这种势力组合，任何一位帝王都会心生忌惮。

但代宗尚且念及他平定叛乱的天大功劳，没有立刻降罪削权，只是派遣宰相裴遵庆前往仆固怀恩军中调查，安抚劝解，调和矛盾。见到朝廷使者，仆固怀恩积压许久的委屈彻底爆，当着裴遵庆的面痛哭流涕，细数自己一家为国付出的牺牲四十六名族人战死、亲手斩杀亲生儿子、两个女儿终身远嫁漠北、连年血战平定叛乱，如今却被小人凭空诬陷谋逆，日夜惶恐，不知何去何从。

他跪在使者面前，恳切请求希望能随裴遵庆一同返回长安，当面跪在金銮殿上，向皇帝自证清白，甘愿交出兵权，卸甲归田，只求洗刷谋反污名。

裴遵庆十分同情他的遭遇，劝说他即刻入朝面圣，皇帝定会秉公处理。可仆固怀恩麾下部将纷纷上前阻拦，所有人都举出前车之鉴此前山南东道节度使来瑱，同样立下大功，遭宦官程元振诬陷，主动入朝辩解，最终直接被代宗赐死，尸骨无存。如今朝堂宦官当道，文臣敌视蕃将，河东藩镇刻意构陷，一旦孤身进入长安，必定落得和来瑱一样的下场，有去无回。

部将的劝阻，戳中仆固怀恩心底最深的恐惧。他亲眼见证功臣无端惨死，清楚宦官、派系争斗的残酷，内心动摇，最终放弃入朝的念头，派遣儿子仆固玚率领部分兵马，护送裴遵庆返回长安，自己留在朔方大营，再次上书长篇奏折，逐条列举六大自辩罪状，每一条看似罪状，实则都是为国尽忠的证据，字字泣血，可奏折送入宫中，代宗只是简单安抚，并未下令彻查辛云京、骆奉先诬告一事，也没有为他澄清流言。

朝廷模糊中立的态度，让仆固怀恩彻底心寒。皇帝没有选择相信半生为国厮杀的功臣，而是默认宦官与藩镇的诬告，君臣之间的信任，从这一刻彻底破碎，再也无法修复。

君臣隔阂越来越深，辛云京依旧不断上书诋毁仆固怀恩，双方摩擦不断升级。仆固怀恩派遣儿子仆固玚率军驻扎汾州，防备河东方向，与辛云京麾下军队时常生小规模冲突。

仆固玚年少勇猛，常年冲锋陷阵，性格急躁严苛，管理部下手段严厉，军中将士心中积怨。广德二年二月，朔方军内部矛盾爆，兵马使张惟岳等人不堪忍受严苛管束，动兵变，当场斩杀仆固玚，将级送往太原辛云京处。

唯一留在身边的亲生儿子死于部下兵变，消息传到仆固怀恩帐中，这位半生流血不流泪的将军瞬间崩溃。祸不单行，他年迈的母亲得知孙儿惨死、儿子与朝廷对立，怒气冲冲持刀闯入营帐，追着仆固怀恩砍杀，痛骂“我全家为大唐死战，你如今却要反叛朝廷，辜负世代忠名，今日我便亲手杀了你，免除后世骂名！”

老母持刀追杀，亲子身异处，朝中诽谤源源不断，皇帝始终不肯出面主持公道，身边将领人人自危，进退全是死路。仆固怀恩彻底陷入众叛亲离的绝境，他看着愤怒的老母，心中忠孝两全的信念彻底崩塌。

万般绝望之下，他没有选择起兵攻打长安，只带领三百亲卫骑兵，辞别老母，渡过黄河向北逃往灵武，收拢昔日旧部。老母不愿跟随他北逃，独自留在汾州，不久之后安然离世，代宗听闻消息，特意派人厚葬老人，算是给仆固怀恩留下最后一丝情面。

仆固怀恩退守灵武之后，朝廷正式认定他有谋反之心，下诏削去他所有官爵，剥夺大宁郡王封地。但代宗内心依旧清楚，仆固怀恩本心不愿反唐，只是被层层逼迫，所以没有下令集结大军围剿，依旧留有缓和余地。

可事已至此，再无回头路。朔方军数万将士听闻主帅北走，不愿跟随朝廷讨伐，纷纷丢下甲胄前往灵武投奔，仆固怀恩麾下兵力迅恢复。为自保，他只能联络吐蕃、党项、吐谷浑等西北异族部落，形成联军，对外宣称自己并非反叛大唐，只是要清除皇帝身边诬陷忠良的奸佞宦官、河东恶帅，以清君侧为名，数次率军南下袭扰邠州、奉天等地，关中数次戒严，百姓饱受战乱惊扰。

广德二年冬季，仆固怀恩联合两万吐蕃兵马攻打邠州，守将白孝德坚守城池难以攻克，转道进攻奉天，京师震动，朝廷紧急启用郭子仪镇守泾阳抵御。郭子仪与仆固怀恩旧主旧将，二人昔日并肩作战多年，子仪深知怀恩心中委屈，两军对峙期间，多次派人送信劝降，承诺向皇帝求情，赦免他全部罪责，允许重回朝廷。

但仆固怀恩顾虑来瑱的前车之鉴，不敢轻易放下武器归降，只能率领蕃汉联军退守灵武，双方陷入长期对峙。河西节度使杨志烈趁机出兵攻打灵武，被仆固怀恩击败，河西军力大损，大唐西北边防压力陡增。

永泰元年八月，仆固怀恩整合吐蕃、回纥、党项、羌、浑、奴刺数十万联军，分三路大举南下，关中迎来安史之乱后最严峻的危机。他对外散布谣言，谎称唐代宗已经驾崩，自己率军入京奔丧，实则希望借此动摇唐军军心。

可彼时唐代宗安稳坐镇长安，谣言不攻自破，各地藩镇纷纷派兵支援京师，郭子仪单骑前往回纥大营谈判，回纥将士听闻老将军到来，纷纷放下兵器。郭子仪告知回纥贵族，仆固怀恩已经病逝，且当年平定叛乱两国结盟恩情犹在，回纥当即倒戈，背弃仆固怀恩，转而联合唐军攻打吐蕃大军，吐蕃惨败，死伤数万，连夜向西溃逃。

这场数十万联军大举进犯的危机，因回纥临阵倒戈瞬间瓦解，而制造这场战乱的仆固怀恩，没能亲眼见证联军溃败，早在大军南下途中，他突急症，病逝于鸣沙城军营，终年四十九岁。

仆固怀恩骤然离世，麾下联军群龙无，各部族军队四散逃离，持续数年的边境战乱随之平息。他手下残余朔方将士，没有一人借机作乱，大部分放下兵器，重新归顺大唐，足见众人心中始终认可主帅往日忠义，起兵不过是被逼无奈。

消息传回长安，唐代宗端坐宫殿，沉默许久，出一句流传千古的感慨“怀恩不反，为左右所误。”短短九字，道破整件事的真相。皇帝心里清清楚楚，这位倾尽全族性命平定叛乱的郡王，从来没有天生的反骨，只是辛云京的私怨、骆奉先的谗言、文臣对异族武将的偏见、帝王与生俱来的猜忌，多重外力层层逼迫，才把忠臣推到对立面。

可朝堂规矩、史书笔法无法更改，即便皇帝心知其冤，也不能公开为仆固怀恩平反。若是承认仆固怀恩无罪，就要追责诬告的宦官、河东藩镇，牵连朝中大量文武官员，引朝堂更大动荡，代宗只能选择冷处理，既不追究构陷者罪责，也不撤销仆固怀恩叛臣的定性，新旧唐书撰写时，依旧将他归入《叛臣列传》，定下逆贼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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