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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两天,像是在噩梦中踩着棉花,深一脚浅一脚,虚幻而煎熬。陈默几乎不眠不休,像一具被上了条的机器,麻木地处理着离校的一切。
毕业证和学位证,那两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成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翻遍了所有口袋,清点了每一分硬币,甚至翻出了那台破电脑里几乎所有的零件——它们或许还能值点钱,但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买家。最终,他颤抖着手,从赵教授那笔借款里剩下的、他原本打算作为最后生存保障的钱中,抽出了厚厚一沓,去财务处缴纳了拖欠的住宿费。
拿到那张薄薄的收据时,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被抽走了一部分。那笔钱,本可能是母亲一个月的药费,是家里拖欠债务的一部分,现在,只是为了换取他离开的“资格”。
他用剩下的最后一点钱,买了一个最便宜的二手手机卡,因为学校的号码即将被注销。然后,他开始疯狂地在网上寻找最廉价的出租屋信息。
“城中村”、“床位”、“合租”、“押一付一”…这些关键词像针一样刺眼,但他别无选择。他不敢告诉家里自己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所有的通讯,都只能暂时依靠这个新的、无人知晓的号码。
离校的最后时刻终于到来。他扛着那个巨大的、塞满了所有家当的编织袋,拖着那个轮子不太好使的破旧行李箱,像逃难一样,在所有留校学生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低着头,匆匆逃离了那座生活了四年、却最终未能给他一条出路的象牙塔。
公交车摇摇晃晃,驶离熟悉的大学城,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凌乱、破败。高楼大厦被低矮密集的“握手楼”取代,整洁的街道变成了坑洼不平、挤满小贩和电动车的狭窄巷弄。空气也变得浑浊,弥漫着油烟、垃圾和某种潮湿霉变混合的气味。
这就是城市光鲜表皮下的真实褶皱,是无数像他一样的外来者最初落脚、挣扎求存的“第一站”。
根据网上查到的模糊地址和联系电话,他在一片如同迷宫般的巷弄里辗转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找到了那个贴在电线杆上的、歪歪扭扭写着“有房出租”和电话号码的红纸。
电话打通,一个带着浓重本地口音、语极快的女人让他等着。十几分钟后,一个穿着睡衣拖鞋、头卷着卷、嘴里叼着烟的中年妇女趿拉着步子走来,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寒酸的行李上停留片刻,没什么表情地说“跟我来。”
她就是房东。她带着陈默穿过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阴暗潮湿的窄巷,两旁的楼房墙壁斑驳,裸露着各种电线和水管。炒菜的油烟从窗户里直接排出,孩子的哭闹声、麻将的洗牌声、夫妻的争吵声从不同的门洞里传来,混杂成一片嗡嗡作响的、令人头晕的市井交响乐。
最终,她们停在一栋六层高的旧楼前,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道狭窄陡峭,没有灯,散着浓重的尿骚味和垃圾的酸腐气。
“在顶楼,便宜。”房东言简意赅,率先往上爬。
陈默咬着牙,扛着沉重的行李,艰难地跟在后面。楼梯扶手积满了油污,他不敢去扶。每层楼都对着好几扇门,有些门口堆放着鞋架和垃圾袋。
爬到六楼,房东已经有些气喘,她用钥匙打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又推开里面一扇木门。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霉味、灰尘味、廉价消毒水味和陌生人体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呛得陈默差点吐出来。
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原本可能是一个稍大的房间,被粗糙的石膏板隔成了三个小隔间。房东打开的是最里面的一间。
“就这间。一个月三百五,押一付一,水电网费均摊。最小,但也最便宜。”房东靠在门框上,吐着烟圈,语气不容商量。
陈默的目光扫过这个他将要栖身的“窝”。
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架床,占去了大半空间,上铺堆着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杂物,下铺铺着一张黄黑、布满可疑污渍的草席。一个歪歪斜斜的、桌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桌子。墙上糊着黄的旧报纸,很多地方已经受潮起泡、霉变,露出后面灰暗的墙体。一个小小的、布满油污的窗户,对着隔壁楼同样脏污的墙壁,距离近得几乎可以握手,光线极其昏暗,即使是在白天,房间里也如同黄昏。
隔板的厚度可想而知,隔壁哪怕轻微的咳嗽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他甚至能听到隔壁有人在打呼噜。
厕所和厨房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他刚才路过时瞥了一眼,厕所的门关不严,地面永远湿漉漉、滑腻腻,散着一股恶臭。厨房的水池里堆满了没洗的碗筷,蟑螂明目张胆地爬过。
这就是他所能负担的极限。这就是他踏入真正“社会”的第一个落脚点。
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挫败感和屈辱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从窗明几净的大学宿舍、书香弥漫的图书馆,到眼前这个阴暗、肮脏、嘈杂的鸽子笼,这种落差巨大到近乎残忍,几乎要击碎他最后一点心理防线。
他想掉头就走,但他能去哪里?桥洞?公园长椅?他连三百五一个月的房租,都快要付不起了。
“要不要?不要还有人等着看。”房东不耐烦地催促道,烟灰弹落在门口。
陈默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那浑浊不堪的空气,肺部一阵刺痛。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死寂。
“……要。”他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个字,声音嘶哑。
他动作僵硬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卷所剩无几的钱,仔细数出七百块(押一付一),递了过去。钞票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递出去时,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房东麻利地接过钱,对着光线照了照,揣进睡衣口袋,然后扔给他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规矩都写在门后贴的纸上,自己看。没事别瞎串门,管好自己东西。”她说完,不再多看陈默一眼,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下楼去了。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陈默独自站在这个狭小、阴暗、散着霉味的隔间里,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在了这个肮脏的角落。
窗外,传来邻居大声呵斥孩子的声音,以及楼下小吃摊刺耳的吆喝声。隔壁的呼噜声停了,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起床声和咳嗽声。走廊里,有人趿拉着拖鞋走过,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然后是公用厕所冲水的声音,哗啦啦,响了好久。
每一种声音,都清晰地、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耳朵,提醒着他所处的环境,剥夺着他最后一点可怜的隐私和尊严。
他缓缓放下肩上沉重的编织袋,它像一具尸体一样瘫倒在墙角,扬起一片灰尘。他走到那张破床前,看着那张污秽的草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默默地打开行李箱,找出自己唯一还算干净的一张旧床单,铺了上去,勉强隔绝了直接接触。然后,他坐在床沿,环顾四周。
墙壁上霉斑的形状,像一张张嘲讽的鬼脸。窗外狭窄的天空,被电线切割得支离破碎。
挫败感。前所未有的、彻头彻尾的挫败感。
寒窗苦读十几年,最终却像一只老鼠,躲进了城市最阴暗潮湿的下水道里。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知识,在这里都失去了意义。这里只认钱,只认最原始的生存。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那只被捏皱后又小心展平的金色锡纸鹤,它在那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黯淡、残破。他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赵教授学生创业公司的名片,纸张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这两个微不足道的东西,一个代表着他无法回去的温暖过去和无法兑现的承诺,一个代表着他几乎不敢触碰的、渺茫的未来可能性。
而现实,就是眼前这个令人窒息的蜗居。
走廊里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是一对男女,用听不懂的方言互相辱骂着,伴随着东西摔碎的声音。很快,另一个声音加入劝架,嘈杂不堪。
陈默缓缓躺倒在床上,床板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因为渗水而形成的、狰狞的黄色水渍纹路。
各种噪音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紧紧包裹。
他知道,从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彻底滑入了另一个轨道。一个充满艰辛、屈辱、未知和危险的轨道。
而他,别无选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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