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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海市看守所特殊审讯室,墙壁是消音的浅灰色,天花板中央一盏无影灯投下冷白、均匀的光线,照得室内纤毫毕现,也消除了所有可能产生暧昧或压抑感的阴影。房间中央,固定在地上的金属桌椅泛着冰冷的哑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无机质的、属于绝对秩序的气息。
陈浩南坐在审讯椅上,右手腕裹着厚厚的纱布,被特制的手铐固定在扶手上。他换上了一身橙色的号服,头被简单修剪过,露出了完整的脸。一夜之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眼袋深重,脸颊凹陷,但那双眼睛,在冷白灯光下,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幽暗、沉寂,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光芒。他挺直着背脊,试图维持最后的风度,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过于用力的下颌线,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坐在他对面的,是陈阳,身边是老吴和一名督导组的资深预审员。没有咄咄逼人的阵仗,只有冷静的凝视和摊开的案卷。墙上高悬的国徽,在灯光下庄严肃穆。
审讯已经进行了近一个小时。前期的程序性问话、权利义务告知,陈浩南都沉默以对,或者用极简的“不知道”、“不清楚”应对。他似乎在试探,在观察,也在积聚着某种力量。
陈阳并不着急。他放下手中的笔,目光平静地直视着陈浩南,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陈浩南,或者,我该叫你‘南哥’?‘海丰水产’的董事长,‘海鲨帮’的头目。”
陈浩南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但依旧沉默。
“南湾码头的雾很大,”陈阳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天气现象,“但我们的眼睛,看得比你想象的清楚。‘远航号’上,一共查获涉嫌走私的澳洲龙虾、帝王蟹等高档海鲜共计八十七吨,市场估价过两千万元。此外,还有一批未申报的高价值电子产品,初步鉴定为走私入境。船上六名核心船员,码头上包括黑豹、马涛在内的三十七名涉案人员,均已到案。他们对参与走私、暴力护场、以及受你指使从事其他违法犯罪活动的事实,供认不讳。证据,很充分。”
陈浩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依旧紧抿着嘴唇。
陈阳从案卷中抽出几张照片,推到他面前。照片上是南湾码头查获的堆积如山的货箱,上面清晰可见“海丰”的鲨鱼标志和外文标签。“这些,是在你的秘密码头起获的。‘远航号’的航行日志显示,此次航线的最终指令接收人是你。船上的卫星电话,最后一通加密通话的接收端,定位在你的别墅。”
他又抽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海丰水产’近三年的部分财务审计报告和我们初步核查的对比。过六亿元的销售额,无法提供合法、完整的进口报关单据和完税证明。资金流向显示,大量款项通过复杂的地下钱庄网络转移、洗白,最终部分流向了以你个人或亲属名义控制的境外账户和不动产。还有一部分,”陈阳顿了顿,“流向了滨海市一些特定人员的关联账户,或者以‘咨询费’、‘赞助费’、‘字画交易’等名义支付。”
听到“特定人员”几个字,陈浩南的眼神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一丝慌乱和更深沉的阴鸷交织闪过。
“这些是经济犯罪部分。”陈阳收起照片,语气不变,“再看看暴力犯罪。刘大伟,一个东北来的批商,四个月前在滨海被打断肋骨,被迫撤案离市。我们找到了他,也找到了当时处理此案的民警孙兴。孙兴已经交代,是收了‘海丰’的人的好处,故意淡化处理,压下了关键证据。指使他的人,是港口分局治安大队的副队长,而这位副队长,上个月刚收了你通过马涛赠送的一块‘劳力士’手表。需要看看监控截图和银行转账记录吗?”
陈浩南的呼吸变得粗重了一些,被铐住的手腕微微挣动,牵动了伤口,让他眉头紧皱。
“还有金海岸夜总会的地下赌场,”陈阳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切割着对方的心理防线,“那个偷偷记账、最后留下求救信号的清洁工,我们已经找到了他的……遗物。账本虽然不完整,但足够印证赌场的非法经营规模和利润分成。赌场的保护伞,除了你们买通的辖区派出所负责人,更高层的是谁,你应该很清楚。”
陈阳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紧锁住陈浩南开始闪烁的眼睛“陈浩南,你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以暴力、威胁或者其他手段,有组织地进行走私犯罪、开设赌场、强迫交易、故意伤害等违法犯罪活动,大肆敛财,严重破坏滨海经济、社会生活秩序。同时,你为谋求非法保护,向国家工作人员行贿,情节特别严重。每一项,都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他略微提高了声音“你以为沉默就能躲过去?你以为外面还有人能救你?张卫国现在自身难保,王建军、张志强,他们也都在我们的调查名单上!你指望的那些‘保护伞’,现在想的恐怕不是怎么捞你出去,而是怎么跟你切割干净,怎么保住他们自己!”
“我没有!那些事……很多都是下面人背着我干的!‘海丰’是正规企业,有些商业竞争……难免有过火的地方,但我从来没有组织什么黑社会!”陈浩南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困兽犹斗的急切和辩白,“走私……我只是负责贸易,具体运输是船运公司的事,他们有没有违规,我不清楚!赌场……金海岸我只是投资,经营不是我负责!”
典型的避重就轻,推卸责任。陈阳心中冷笑,但面上不动声色“哦?‘下面人背着你干的’?那指挥‘远航号’的加密指令,是谁出的?给港口分局副队长送表,是谁授意的?赌场的分红,每月准时打到你的特定账户,也是下面人自作主张?”
陈浩南额头的冷汗渗了出来。他没想到对方掌握得如此具体。
“陈浩南,”陈阳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压迫感更强,“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们现在跟你谈,是在给你机会。你的罪行,板上钉钉,零口供也能定罪,而且是重罪!但如果你能认清形势,主动交代,特别是交代出那些隐藏在合法身份背后、为你提供保护、与你进行权钱交易的人,那么,在量刑上,法院会考虑你立功的情节。这是你最后,也是唯一可能为自己争取一点从宽处理的机会。”
“交代……交代什么?我没什么可交代的!”陈浩南嘴硬,但眼神里的挣扎越来越明显。陈阳的话击中了他的要害——保护伞。他知道自己完了,但如果能把那些人拖下水,或许……能谈条件?或者,至少不能让那些坐享其成、关键时刻却抛弃他的人好过!
老吴适时地开口,语气更像是在分析利害“陈浩南,想想你的家人。虽然他们目前不在滨海,但如果你的罪名全部坐实,且毫无悔罪表现,不仅你会受到最严厉的惩处,你的非法所得会被全部没收,可能还会牵连到你的直系亲属。如果你能配合,或许还能为他们留一点余地。”
家人……陈浩南眼皮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有一个秘密安置在海外的儿子,那是他最大的软肋。
审讯室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陈浩南粗重的呼吸声和无影灯出的细微电流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
终于,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垮塌下去,头深深低下,盯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说……”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陈阳,里面有不甘,有怨恨,有恐惧,也有一丝认命的颓然“走私……是我组织的。‘海丰’的市场……也是我用了一些手段控制的。刘大伟的事……我让黑豹去‘处理’的。金海岸的赌场……我有股份,分红……我拿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权衡,然后,说出了最关键的第一句“给……给张卫国……张书记……送过钱……送过东西……还有王副市长……张局长……他们……他们都拿过好处……帮过我……”
陈阳和老吴对视一眼,心中稍定。尽管这只是“初步认罪”,只触及了保护伞网络的表层和最直接的利益输送,但这第一步,至关重要。它像第一块被抽出的多米诺骨牌,必将引后面一连串的崩塌。
“慢慢说,具体时间、地点、方式、金额、中间人,还有,他们为你具体办了哪些事。”陈阳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示意预审员开始详细记录。
漫长的、更为深入的审讯,才刚刚开始。但陈浩南心理防线的第一道缺口,已经被撬开。滨海的扫黑风暴,随着这个最大黑恶势力头目的“初步认罪”,正式进入了深挖“保护伞”、彻底肃清余毒的决定性阶段。灯光下,陈浩南开始断断续续地交代,而墙上的国徽,静静地见证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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