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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崎家刚出事的前一两年,忌日时却显得格外冷清的墓碑,只独留着黑彦孤零零的身影,肿到发痛的眼眶湿糊地剥夺了视线,身体在碑前一寸寸颓然崩塌,终究还是不堪重负地跪了下去,哭得破碎又痛心。
到后来这几年的扫墓,黑彦就渐渐不太爱哭了。
竹勺舀上净水,水痕沿着碑面缓缓淋下;沾着露水的鲜花,也被他一枝一枝摆好。做完这些,他就这么站着,对着刻着神崎家的石碑发呆。
就只是这样,一动不动的。
只是静静地,静静地一直看着。
而到父母忌日当天绘凛的状态,几乎是像到当初的黑彦。
其实他看到绘凛时已经是过午的事了,黑彦不知道她早上是不是去了墓地,踏出家门的资格都没有的奴隶,甚至连主人的去向也不配得知,也因此他不能像往年一样,为神崎家例行上坟。
绘凛今天的样子看起来是不打算为难黑彦,又或者像是对他失去兴趣,正眼一次也没对上跪在沙发旁的男宠,只是对着没人的空气沉默不语。
她难得开了酒。不多,一杯,却喝了很久。看起来也不像是想借酒浇愁的样子,只是需要藉着某种东西来填补时间的流动。看着酒液一点一点缓慢被她抿进口中,让黑彦都莫名觉得舌根发苦。
黑彦的心里也很难受。虽然绘凛活着回来了,他至今也无法否认这个事实让他有多庆幸,有多欣喜;可是真正死于那场意外的神崎夫妇,从绘凛反应里再次印证,他们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对于家这个词永远只意味着冰冷的行程表,确保不会挨饿不会病死的冰冷照料的黑彦而言,神崎家那热闹异常的温暖实在叫他心驰神往,小时候若不用和绘凛的婚约这件事安慰自己,他或许真的会为自己不是神崎家的孩子这件事而陷入忧鬱。
他多希望他们还活着,那个逼着未成年的自己坐在电视前看那些差点吓死他的露骨连续剧,大叫全世界都该跟着一起看的阿姨;还有女儿奴末期,阴暗地按着自己的肩膀向自己解释这个女儿有多好,顺便威胁他一辈子都不准让绘凛受委屈的叔叔。
他多希望……不要看到绘凛这样空洞的表情。
不知道时间究竟过了多久。黑彦只是一直跪着,看着绘凛手中的高脚杯,杯中的酒一点一点变少。没有对话、没有命令,空间彷彿成了真空,就连呼吸声,也显得格外刺耳。
直到酒杯终于见了底。
「小黑。」绘凛忽然开口,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失神的目光终于落到黑彦身上,却又像是没有真正看着他,只是咧起一抹浅到几乎不存在的笑。「你还记得我爸妈长什么样子吗?」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黑彦整个人僵住了。
绘凛没有等他的回答,只是低下头,看着空杯,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语气甚至还有点困惑。「真奇怪啊。」
「明明才过了六年而已,我却连他们的脸都想不太起来了。」
黑彦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脸上有一瞬的错愕,好像当年失去父母的人不是绘凛而是他自己一样。
绘凛凝视着黑彦那彷彿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比刚才更深了些,满满的阴沉躁鬱全埋在那冷静异常的笑容里。「今天就先回你的笼子吧。」
「我不想看到你。」
明明是那么温柔平和的声音。
舔完初越早早送过来的晚餐,黑彦就缩着手脚安静鑽回自己的狗笼了。其实他可以不用那么早睡的,饭后躺下对一个有胃病的人来说没好处,绘凛也不会拿黑彦身体的病痛来惩罚他。
只是此刻,他觉得自己现在该待在这里。
当他看见绘凛注视着自己时的神情,就这么想了。
为什么呢?黑彦说不上来,也不想深究了。他闭上眼,脑子却一点都静不下来,反覆浮现的,只有绘凛那一句轻得近乎要散开的话。
——你还记得我爸妈长什么样子吗?
胸口像是被什么慢慢压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从未细想的事:绘凛的手边,没有任何一张父母的照片。
虽然神崎家事业做得大,但原本其实也不是什么枝叶繁茂的大家族,旁系零散,祖父母则是在那场变故后承受的打击太重,几乎是一夕之间垮了下来,既无力处理后事,对于遗產也无心贪恋几分。不到一年,两位老人也便相继离世。于是,些年神崎家的丧礼与后续,全都由交情深厚的奥村家一手包办——渐渐的那些遗物,也随着告别式一併、妥当地处理掉了。
黑彦到现在还记得听到神崎家的死讯时,那种隔着距离、仍然让人站不稳的痛。可是绘凛呢?没有距离,也没有缓衝的直击父母,甚至是没来得及出生的弟弟的死亡。无论记忆是否淡去,她的眼里最后映出的模样,都注定永远停留在那个血淋淋的瞬间。
他根本无法想像,也知道自己没那个资格。
黑彦在狭窄的笼子里又缩得更小,呼吸变得又浅又乱,却连一个完整的情绪都挤不出来。
意识在疲惫与钝痛中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到最后,连思考都变得模糊,只剩下一团闷重的心疼,拖着他,浑浑噩噩地坠进睡眠里。
早上的黑彦被按錶准时的电击唤醒时,绘凛已经在调教室里了。
她斜斜坐在那张唯一,也是专属于她的小沙发上,无甚表情的脸意兴阑珊的和黑彦那非自然惊醒下仍迷茫的眼睛四目相交。
黑彦慢吞吞地爬起身,皱着眉顶着被地板压红的半边脸颊困惑地歪了歪,还没完全开机的脑袋还在雾里打转,只是迷迷糊糊地思考着作息嗜睡、又有起床气的绘凛,这非平日起得比自己早出现在这里是怎么回事。
昨晚不是才说,不想看到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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