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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丽娅对此不置一词,继续说:“你母亲今年3月初刚进行过一次全面体检,检查报告显示身体十分健康,不存在影响运动能力的疾病。3月25日全天天气都很好,从你母亲下水的位置看,她选择的是一片安全性很高的水域。我们向冬泳协会了解过,那片水域是冬泳爱好者们经常进行训练的地方之一,成熟稳定,不存在湍流、漩涡之类的危险因素。”
季辞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她本来出意外的风险很低。”
胡丽娅说:“是的。但是长江冬泳本来就是一件存在意外风险的行为,我只能说,从你母亲的个人经验和个体素质来说,本来出意外的风险很低。”
季辞喃喃道:“还是因为喝酒。”
法医的尸检报告上清楚写明,从季颖的血液中检查出了酒精成分。从含量推断,季颖下水时是清醒的,并没有到意识模糊不清的程度。但这样含量的乙醇依然有可能加重心血管负担、导致痉挛、呛水、呼吸困难等意外发生。综合其他因素,法医认为季颖溺亡与她饮酒后游泳有关。
季颖很喜欢喝酒,这一点季辞也很清楚,她不但喜欢喝,而且很能喝,一般男的都不是她的对手,包括陈川的爸爸陈鸿军。季辞一直觉得自己酒量好,就是来自季颖的遗传。
季颖家里到处都放着酒,阳台有,床头也有,随时随地都能来上两口。
其实很容易想到,季颖酒后游泳不是一次两次。
只是一百次不出问题,也不能保证一百零一次不出问题。
胡丽娅道:“我向法医建议了毒物检验,没有查到任何问题,基本排除了她误服药物,导致游泳过程中出现意外的情况。总而言之,所有的调查结果都不支持‘他杀’这种可能。”
季辞问:“现场有目击者吗?”
胡丽娅摇头:“我们没有找到目击者,只找到了附近的监控录像,有限范围内,都只看到你母亲一个人。”
季辞点点头:“辛苦了。”
两个人又聊了一些日常生活的事情,季辞好奇她做刑警的感受,胡丽娅则好奇她在国外的生活。或许因为年龄相差不多,两人还挺聊得来。
一直聊到九点半餐厅打烊,两个人才起身回家。她们的车都停在餐厅门口路边,季辞把胡丽娅送到她的车旁边,看到胡丽娅开的还是工作用的警车。
季辞调侃道:“换衣服有啥用?”
胡丽娅笑道:“不是怕你吃饭有压力吗?”
季辞笑起来:“你车停门口,一整个餐厅都压力上了。”
胡丽娅坐进车里,季辞帮她把车门关上。胡丽娅把车开出来,季辞向她的后视镜挥了挥手,准备去开自己的车时,胡丽娅摇下车窗叫住了她。
“你认识徐晓斌吗?”
这三个字就这么再一次突兀地出现在季辞面前,季辞愣了一下才说:“不认识。辰沙集团的老总吗?”
“你母亲另外那个孩子的父亲。”
季辞的瞳孔在夜色中放大了。
“看来这事你也不知道。”胡丽娅说,“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你母亲在2008年生下那个孩子,2009年和徐晓斌断绝关系,开始独立经营自己的公司。我们调查了徐晓斌,他说和你母亲分手后就只有商业关系,不存在任何经济纠纷和情感纠纷。我们检查过你母亲和徐晓斌的公私银行账户,确实只有一些对公资金往来。调查他们的社会关系,也都反映你母亲和徐晓斌这几年只有商务合作,没有男女私情。”
季辞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那你问过徐晓斌吗?他们当年为什么分手?”
“因为你母亲产下的是一个脑瘫儿。徐晓斌说,你母亲不愿意承担照顾这个孩子的责任,和他产生了激烈冲突,最终孩子留给了徐晓斌,你母亲和他分手。”
季辞把车开到了江边。
站在水泥堤上向下望,江水暗暗沉沉,反射出路灯的片片光斑。
恍惚之间分不清脚底下的江水是固体还是液体,这片水域仿佛有一种特殊魔力,吸引着人抬足迈入其中。它在召唤,来吧,来吧,来我的身体上行走。
这就是母亲下水游泳的地方。虽然胡丽娅当初就给了她这个地址,她还是第一次过来。
在六年级之前,她见到母亲的次数屈指可数。那时候很多人嘲笑她没有爸爸,她很早就懂得反击回去,用一些更具羞辱力的词句。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她就能精确地捕捉不同人的“耻感”在哪里。
但当有人说她是没妈的孩子,她就会毫不服气地说:“我妈出门赚钱了!她迟早会回来!”
六年级,和陈川闹翻之后,她想,我在陈川家住不下去了。正在这时,母亲仿佛从天而降,把她接去江都风华。
她那时候只觉得自己扬眉吐气:我也是有妈妈的人了!
那两年里,她和母亲的关系很好,母亲带她去江边玩沙,教她游泳,带她去峡江市的景区玩耍,一起吃各种好吃的。
她以为母亲从此会一直陪伴自己,她觉得只要母亲不再离开,那么过去十一年的缺位,也不是不能原谅。
然而事与愿违,季颖就像一只自由的飞鸟,那两年不过是她在江城短暂的栖息。她给了季辞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但很快又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她再次远行,什么时候离开,什么时候归来,永远不可预测,无法约定。
季辞伏在岸上,伸手去江中捞了一捧水。
江水冰凉,长了脚的精灵一样飞快从指缝间滑落。
坐在岸边,满耳都是江水拍打岸堤的水声。季辞想不明白季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每对她多一层了解,却对她更不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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