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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门缝,我看到里面是一个不算太大的空间,光线明亮而冷清。林晚穿着一身淡蓝色的、类似手术服的工作衣,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她正站在一张不锈钢的床台前,床上覆盖着白色的布单,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工具,动作轻柔而专注,正在小心翼翼地操作着。我看不清具体在做什么,但能感觉到她全身心投入的那种庄重和认真。
她没有现我。
我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外,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在冷白灯光下工作的她。她不再是那个在校园里总是微微低着头、显得有些孤僻的女孩,也不再是那个在画室里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艺术生。在这里,她像一个战士,直面着生命最ra、最残酷的终结;她又像一个天使,用她的专业技能和难以想象的强大内心,为逝者拂去最后的痛苦与不堪,修补破损的容颜,赠予最终的安宁与体面。
那一刻,她身上仿佛有光。
一种混合着巨大震撼、深切愧疚和汹涌而来的心疼的情绪,牢牢地攫住了我。我的眼眶阵阵热。
我不知道在门外站了多久。直到她似乎完成了一个阶段的工作,直起身,轻轻舒了一口气,抬手用手背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珠。她的目光无意间扫向门口,与我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她愣住了。露在口罩外面的那双眼睛,清晰地闪过一丝震惊,随即是困惑,然后,是一种下意识的、想要闪躲的慌乱。
她没想到我会来这里。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里的气味更浓了,但我强迫自己忽略胃部那点残余的不适,目光坚定地看着她。
“林晚。”我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警惕,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你……你怎么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那复杂的味道涌入肺腑,带着一种令人清醒的冷意。
“我来找你。”我说,一步步向她走近,“我来,是想亲眼看一看,你工作的地方。”
八
她的睫毛颤抖了一下,避开了我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这里……不适合你来。你……还是回去吧。”
“不,”我站定在她面前,距离很近,能看清她帽檐下几缕被汗水濡湿的丝,能看清她眼底那抹强装的镇定下的疲惫,“这里很适合我来。我应该早点来。”
我鼓起勇气,伸出手,想要去握她的手。那双曾经沾染过尸蜡,此刻或许还带着其他痕迹的手。
她像受惊般,猛地将手缩到了身后,藏了起来。
这个动作,像一根针,细细密密地扎在我的心上。
“别碰……”她摇着头,声音很轻,带着恳求,“脏……”
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任何指责都让我难受。
“不,”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的手不脏。林晚,你让生命有尊严地离开,你的手,比很多人都干净。”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我,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那层强撑的、冰冷的外壳,仿佛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一层薄薄的水光,迅在她眼底积聚。
我继续说着,把从老教授那里听来的,把我这些天反复思考的,把我内心最真实的感受,毫无保留地倾吐出来
“我以前……很愚蠢,很懦弱。我害怕,我嫌弃,我甚至……吐了。我为此感到羞耻。不是对你,是对我自己。”我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直到今天才明白,你做的,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连接生死,维护尊严……你不是‘棺材妹’,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最善良的女孩。”
她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顺着脸颊,滚落到口罩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开始微微地颤抖。
我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动作缓慢而坚定,不容她退缩。我轻轻地,握住了她藏在身后的、那双冰凉而略带粗糙的手。
紧紧地握住。
“对不起,林晚。”我看着她盈满泪水的眼睛,真诚地道歉,“为我之前所有愚蠢的反应和逃避。也谢谢你,谢谢你坚持做着这样一份工作。”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颤抖着,没有挣脱。过了好久,她才用极轻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问“你……真的不怕了吗?”
我摇了摇头,握紧她的手“比起失去你,其他的,都不算什么。”
她低下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滴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温热。
那一刻,整容室里冰冷的光线,似乎也变得柔和起来。空气中那股复杂的气味依然存在,但不再让我感到窒息和恐惧。它们仿佛变成了背景,衬托着眼前这个女孩的脆弱与坚强,也见证着我内心一场艰难的跋涉和成长。
我知道,未来的路可能依然不会平坦。别人的目光,家庭的阻力,可能依然存在。但至少在此刻,我跨越了那道由恐惧和偏见构筑的高墙,真正触碰到了她,触碰到了她那颗在冰冷环境中依然保持温热和慈悲的心。
而我,不想再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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