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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那双眼睛像能看进我的灵魂深处。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我的心上
“能帮我最后一个忙吗?”
三
他自称姓陈,是附近一家定点医院的医生。他没有给我太多消化这匪夷所思现状的时间,只是示意我跟上他,离开了空旷的操场。
我们走到操场边缘,靠近主席台后方一处相对避风的角落。他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用牛皮纸信封装着的东西,很平整,边缘有些磨损,看来放在身上有段时间了。
“这个,”他把信封递给我,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麻烦你,三天后,寄出去。”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很轻,里面像是装着几张纸片。信封上没有写任何字,一片空白。
“地址在里面,”陈医生仿佛看穿了我的疑惑,解释道,“还有……一点别的东西。到时候,你按照地址寄出去就行。邮票已经贴好了。”
三天后?为什么是三天后?他现在明明……我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他头顶上方那片此刻空无一物的天空。那里曾经显示着归零的倒计时。他现在到底是什么?一个……幽灵?我的大脑一片混乱。
“我……我该怎么称呼您?您在哪家医院?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问题像连珠炮一样从我嘴里冒出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颤。
陈医生轻轻地摇了摇头,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再次弯起,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名字不重要,医院的名字也不重要。至于怎么回事……”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也无法完全解释。或许,你看到的,并不是你理解的那种意义。”
不是死亡倒计时?那是什么?归零了人却还好好地站在这里?这完全颠覆了我这几天建立起来的、本就摇摇欲坠的认知。
“记住,三天后。”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决断,“现在,快点回宿舍吧,天快黑了,尽量不要在外面逗留。”
他说完,对我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转身,朝着与我来时相反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他的背影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格外孤寂,却又异常挺拔,很快便融入了沉沉的暮色里,消失不见。
我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空白的牛皮纸信封,指尖冰凉。晚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我却感觉不到冷,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迷茫和战栗。他最后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并不是你理解的那种意义”。
那到底是什么意义?
四
回到宿舍,我把那个信封小心翼翼地塞进了书架最里层,用几本厚重的专业课本把它挡得严严实实。室友们依旧在各自的世界里奋战,键盘声和剧集的对白交织,构成一种虚假的日常。我爬上床,拉过被子蒙住头,试图隔绝这一切,但陈医生那双平静而疲惫的眼睛,和他头顶那串归零的、刺眼的红色数字,在我脑海中反复闪现,挥之不去。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是在梦游。上网课心不在焉,吃饭味同嚼蜡。我忍不住又去了几次奥场,绕着跑道一圈一圈地走,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希望能再次看到那个身影,又害怕真的看到他。但他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彻底消失了。
我尝试在网上搜索本地的医生新闻,关键词诸如“医生”、“殉职”、“牺牲”,但信息纷繁复杂,真伪难辨,而且封城期间,很多消息滞后甚至被淹没。我找不到任何可能与陈医生相关的信息。他像一个投入水中的石子,只在我这里激起了一圈涟漪,然后便无声无息。
第三天,终于到了。那是封城以来一个难得的晴天,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带着些许虚假的暖意。一整天,我都坐立不安。傍晚时分,我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架前,挪开那几本厚重的课本,取出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它静静地躺在我手里,依旧很轻。我犹豫了一下,用手指捏了捏,里面确实是几张纸的触感,似乎还有一小片硬硬的、类似卡片的东西。强烈的好奇心像虫子一样啃噬着我。打开它?看看里面的地址,看看他临终(如果那归零的倒计时真的是死亡的话)托付的究竟是什么?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
但最终,我还是忍住了。他信任我。一个生命(或者说,越生命的存在)在归零之际,将最后的事情托付给我,这种信任沉重得让我无法背叛。我拿起信封,准备按照约定,去校内的邮筒投递。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信封的封口处。那里原本应该被严密粘合的地方,似乎因为之前的摩擦或者温度变化,翘起了一个极小的角落。透过那道缝隙,我隐约能看到里面纸张的一角,以及……那一角上清晰的打印字体。
那不是普通的信件格式。
那上面,赫然印着一个醒目的、加粗的黑色标题
新型冠状病毒肺炎遗体捐献登记表
我的手指猛地一颤,信封差点脱手掉落。
遗体……捐献?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碎片疯狂地涌入我的脑海,撞击着,拼接在一起。他归零的倒计时,他平静的眼神,他“医生”的身份,他要求三天后寄出的嘱托,还有这封他早已准备好、甚至贴好了邮票的登记表……
倒计时结束,他没有立刻“消失”,不是因为这能力出了问题,而是因为……那不是他物理生命终结的时刻?那是什么?是他做出某个最终决定的时刻?是他生命“意义”彻底转变的时刻?是他……正式将自己交付出去的……时刻?
“你看到的,并不是你理解的那种意义。”
他的声音再次清晰地回响起来。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战栗从脊椎一路窜上我的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心脏,又瞬间冻结。我明白了。那归零的倒计时,或许不是死亡的宣告,而是……一种奉献的完成式?是他将自己的存在,从“生”的范畴,彻底、毫无保留地渡让出去的标志?
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出沉闷的响声。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手中这封轻飘飘的信封上,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我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蘸了点口水,将那个翘起的封口角落轻轻抚平、压实。然后,我紧紧握着它,穿上外套,戴上口罩,走出了宿舍楼。
室外,夕阳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给寂静的校园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我朝着那个熟悉的邮筒走去,脚步由最初的沉重,渐渐变得坚定。我知道,我投递出去的,不仅仅是一份遗体捐献登记表。
那是一个人在生命(或者说,在某种越我理解的维度上)的终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也是最彻底的温柔。
也是另一个“生命”——以其奉献换来的、可能存在于未来的、未知的生机——的开始。
走到那个绿色的邮筒前,我停下脚步,将那个承载着太多重量的牛皮纸信封,郑重地、小心翼翼地,投了进去。听着它轻轻滑落筒底的声音,我抬起头,望向晚霞满天的远方。
非常的日子,还在继续。而有些看见,注定再也无法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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