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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巷道口稍近一些,凭着求生的本能,连滚带爬地往外冲。身后是地狱般的景象,巨大的石块像雨点一样落下,封堵了一切。煤尘呛得我几乎窒息,心脏快要从胸膛里炸开。
就在我几乎要冲到相对安全的转运站时,身后,那崩塌的核心区域,传来了一阵哭声。
不是男人的惨叫,不是呼救。
是一个女人的哭声。
清晰,幽怨,悲悲切切。像一根冰冷的针,穿透了震耳欲聋的塌方巨响,直接刺入我的耳膜,钻进我的脑海。
那哭声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魔力,牵引着人的神经。三年来的所有告诫,所有规矩,在那一瞬间,被求生的混乱和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声音彻底冲垮了。我的身体先于我的大脑做出了反应。
我下意识地,猛地回过头。
矿灯的光柱,颤抖着,划破浓密的煤尘,照向那片刚刚崩塌、堆满了巨石的废墟。
没有预想中受伤的工友。
光柱的边缘,落在了一块巨大的、突兀的、颜色苍白的岩壁上。那石头光滑得诡异,不像天然的煤层或岩层。
就在那惨白的岩壁表面,贴着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同样苍白,毫无血色,像是用同样的石头雕刻而成,却又带着活物的诡异生动。她的头很长,乌黑,湿漉漉地贴在石面上。一双眼睛,空洞洞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正直勾勾地“看”着我。
四
那悲切的哭声,正是从她那没有血色的嘴唇里出的。
看到我回头,看到我的灯光终于落在她的“脸”上,那哭声,戛然而止。
她笑了。
嘴角极其缓慢地、僵硬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积压了千百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和……解脱。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响在我的脑子里,干涩,沙哑,带着岩石摩擦的质感
“终于……有人看我了。”
我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是那苍白的面孔和空洞双眼带来的、冻结灵魂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一片彻底的黑暗和死寂中醒来。浑身都在疼,像是被拆开重组过。空气污浊,带着浓重的尘土味。我摸索着,额头的矿灯居然还亮着,光柱微弱,但足以让我看清自己的处境。
我被困在了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里,似乎是几块巨石交错落下,侥幸形成了一个三角区域。外面,是死一般的寂静。塌方已经停止了。
我试图呼喊,张开嘴,却只能出呀呀的气音。喉咙里火烧火燎,但更让我惊恐的是,我现我的舌头,不见了。
不是受伤的疼痛,而是……一种彻底的缺失。口腔里,那片曾经灵活柔软的肌肉,消失了,只剩下光滑的、空荡荡的根部。
恐惧瞬间攫紧了我,比塌方更甚。我想起了回头那一刻,看到的那张脸,那诡异的笑容,还有那句“终于有人看我了”。是她!她收走了我的舌头!作为我看了她的代价?还是作为她“被看见”的报酬?
我蜷缩在冰冷的岩石缝隙里,绝望地用手抠挖着面前的煤块和石头,指甲翻裂,鲜血淋漓,却感觉不到疼。黑暗像粘稠的液体包裹着我,那张苍白的面孔不断地在我眼前浮现,还有那直接响在脑中的话语。时间失去了意义,饥饿和干渴折磨着我,但比肉体痛苦更甚的,是那种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不知又过了多久,就在我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时候,外面隐约传来了敲击声,还有模糊的人声。
“这里!这里有空洞!”是救援队!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用手边的一块石头,虚弱地敲击着面前的岩石。
光线,终于再次透了进来。救援人员清理开了堵塞的碎石,把我从那个狭小的坟墓里拖了出来。刺眼的手电光让我几乎睁不开眼。我看到很多张疲惫而关切的脸。
我被迅抬上担架,送往医院。经过检查,除了脱水、营养不良和一些皮外伤,我的身体竟然没有致命的损伤。这被医生称为奇迹。
矿上的领导和救援队的负责人来看我,他们问我,其他人在哪里?塌方生时是怎么回事?我是怎么在那种环境下活下来的?
我张大了嘴,啊啊地叫着,指着自己的口腔,脸上一定是极致的恐惧和焦急。
他们找来纸笔。
我的手抖得厉害,歪歪扭扭地写下“他们……都被埋了……后面……女人……脸……石头……她……拿了我的舌头……”
人们看着纸上的字,面面相觑。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疑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定我受到过度惊吓精神失常的判断。
“好了,好了,孩子,别想了,活下来就好,好好休息。”领导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温和,但那种不信任,像冰冷的雨水,渗透进我的皮肤。
我再也没有下过井。矿上给我了一笔赔偿金,不算多,但足够我离开。我回到了家乡,那个有着明亮阳光的地方。但地底的黑暗,已经永远地烙在了我的灵魂里。
我变得沉默,无法诉说。白天,我像个游魂,在熟悉的田野间行走,却感觉格格不入。夜晚,噩梦缠身,每一次闭上眼,都是那惨白的岩壁,那张贴着石面的女人脸,和她那空洞的、直勾勾的“注视”。
村里人说我被井下的脏东西吓掉了魂,丢了说话的能力。他们在我背后指指点点,目光里混杂着怜悯和忌讳。
只有我知道,不是吓的。
是她收走了。
她用我回头的那一眼,和我的舌头,达成了某种交易。我付出了代价,换回了这条命。可这无法言说、背负着恐怖秘密的生命,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埋葬?
阳光再烈,也照不进那地底深处的黑暗,也驱不散那贴在岩壁上、永恒等待的凝视。
我当矿工的那些日子,在三年前那个塌方的瞬间,就已经结束了。但那个从地底跟我回来的东西,那个用我的声音换来的“活着”,却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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