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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核的路径推算用了不到三周。
晶化碎片中嵌入的三十周期振动信号经过万星阵运算核心的解码和反演,在第二十天生成了一张清晰的子节点分布图。四十个晶化星系被邻核按照与主路径的连接距离重新排列,距离R-7最近的下一个节点恰好落在英仙臂末端深处一个从未被命名过的暗淡星系上,元核根据其位置和晶化状态暂称为璃星二号。
连接距离大约三万多光年。邻核在报告中标注了所有坐标参数,比R-7远一万多光年。但银心外管有一条很古老的废弃分支可以覆盖这段路程的前三分之二,剩下的一万光年需要自主飞行。编队规模依然保持精简,但需要多带一组能量补给模块。
出前夜,元核坐在静室中。深潜者的花朵悬浮在他对面的六色能量流中,六片花瓣保持着半开的姿态。花心的两枚金色光点安静地亮着,看着元核的方向,没有开口说话。
元核在整理自己的星核能量结构。二十七道伤痕已经全部愈合了,三道最深的口子也在深潜者持续的轻柔拂拭下彻底长平。白色星核的表面恢复了九色光芒的完整流动,核心温度比刚回来时高了半度,像一艘被重新保养过的船。
第二次出,有什么不同?深潜者的声音打破了静室中的沉默。
元核抬起头,想了想。第一次出的时候,我们在追赶一个已知的目标——噬星者。我们知道它在哪儿、它是什么、该用什么样的方法去对付它。这次的目标完全陌生。我们只知道它存在,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样。
害怕吗?
有一点。元核没有回避,三十万光年之外的未知存在,操控着一种能把恒星核心冻住的外来能量。它在银河系边缘运行了十六亿年,而我们刚刚开始知道它的存在。这种差距让人不安。
深潜者的花瓣收拢了四分之一,又缓慢地展开。你不害怕噬星者。那个东西在银河系中吞噬了亿万年,你一个人进了它的核心,关掉了它的一半心脏。三十万光年之外的东西和噬星者不一样——但你不会因为不一样就停下来。
元核看着花朵中央那两枚金色的光点。它们在说话时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和人类微笑的形态一样。
你也不怕。元核说。
我以前怕过。深潜者平静地回答,第一次感知到噬星者本体在空腔里呼吸的时候,我的花瓣抖得很厉害。但后来我想——我怕的东西也是我出来的地方。如果连我出来的地方都能被我亲手切断,那还有什么东西值得怕的?
元核没有再说话。静室中的六色能量流在夜间模式下从暖金色缓缓过渡到了银蓝色,将花朵的蓝金色花瓣镀上了一层淡淡的荧光。
第二天清晨,编队在万星宫平台上汇合。这次多了两个新成员——星云的完整数据投影以实体化暗金色球体的形态悬浮在元核右侧,它的琥珀色眼睛在出前恢复了日常工作的亮度。邻核在平台边缘设置了能量补给模块的装载点,三组备用的压缩星核能量棒被嵌入了蝶灵翅膀下方一个专门改装的收纳夹层中。
璃星二号的大致情况。星云在起飞前做了最后一次简报,从R-7的晶化碎片路径图推算,璃星二号的中继泄漏点比R-7晚了大约两亿年形成。这意味着那边的印记渗透过程可能还没走完最后一个阶段,晶化程度会比R-7轻一些。如果能采集到半晶化状态的恒星核心样本,会比完全晶化的碎片提供更多关于印记渗透机制的原始信息。
银光飞到了元核身后。它的银色纹路在晨光中明亮而稳定,体内记忆碎片的索引已经整理到了第七十九组。我在碎片中找到了一条和璃星二号有关的记录。银光说,一个大约九亿年前的意识体描述过一次穿越那片星域的经历。它说那里的星光看起来有些硬,像被什么冻住了一半,不像是正常的星光该有的柔软。
硬。元核咀嚼了一下这个词,那正是半晶化状态的特征。九亿年前璃星二号的印记渗透就已经在进行中了。
编队在晨光的末端离开了万星宫平台。深潜者的花朵飘在元核左肩上方约一掌宽的位置,六片花瓣在穿过屏障门户时同时朝向太阳的方向亮了一圈——像是在向留在太阳系中的邻核、林渊、红焰以及全部暗星联盟成员致意。
银心外管废弃分支的入口藏在英仙北管中段的一处能量死角的背面。蝶灵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从管壁的纹路中辨认出入口的痕迹——那是一道几乎完全被管壁能量沉淀物覆盖的窄缝,宽度只够编队中体形最小的银光侧身挤入。元核用九色能量将那道窄缝周围的沉淀物逐层剥开,露出后面一条细长的、管壁呈暗紫色的古老通道。
这路真窄。银光在进入时轻声说了一句,它收拢银色光芒以缩小体形,侧着身子从窄缝中滑过。
星核文明早期管道实验的典型样式。蝶灵在最前方领航,它的蓝白色翅膀完全收拢到紧贴身体,那时候它们还没掌握大口径能量通道的建造技术,所有的试验管道都是这种窄到只能容纳个体通过的规格。但窄有窄的好处——能量流的密度会因此升高,顺流推送力比大口径管道强出不少。
编队在暗紫色的窄通道中飞行了大约十天。管壁的颜色从浅紫逐渐加深为深紫,最终在第十一天变为一种接近墨色的暗紫,管壁表面开始浮现出极其细微的银白色斑点——那些斑点是星核文明早期工程师在管道内部留下的某种能量标记,每一个斑点对应着一段特定的距离。
第十二天的傍晚,窄通道在一面完全封闭的暗紫色管壁前终止了。蝶灵在前方悬停了几秒,翅膀尖端触碰了一下管壁的中央——那面管壁像融化了一样向四周退开,露出外面一片稀疏但完整的星光。
璃星二号到了。
编队穿过管壁出口时,元核的破星瞳第一眼扫到的是一片比R-7稀疏得多、但仍然保留着部分恒星活动的星域。整片星域中大约有十几颗恒星还在出微弱但持续的光芒,它们的表面能量流动虽然慢得像冻住的糖浆,但确实还在流转。而在星域中央,有大约七颗恒星已经进入了完全晶化的状态——它们的核心呈现出半透明的灰白色,表面不再有波动,只在固定周期中反射着周围星光的折射光。
半晶化区域。星云的数据投影在元核右侧亮了一下,和预判一致。晶化过程覆盖了星域面积的大约百分之四十,剩下的恒星还在勉强维持。如果这种渗透再持续两亿年,整个星系就会变成第二个R-7。
深潜者的花朵在星域中缓缓旋转了一圈。它的六片花瓣同时向星域右下方某个方向倾斜了十五度——那个方向的印记浓度最高。
泄漏点在那边。深潜者指向右侧下方,距离约三百光年。和R-7的布局一样,印记从一个中心点向外渗出。
元核带着编队向那个方向飞去。越靠近星域右下方,星光就越暗,恒星的光芒从微弱的暖光逐渐过渡为沉滞的冷光,再到完全静止的灰白水晶状残骸。在靠近泄漏点不到一百光年的位置,元核看到了一颗极小的、半透明的水晶球体在虚空中缓慢旋转——那是一颗已经完全晶化的恒星的核心,直径只有正常恒星核心的一半大小,内部的能量完全凝固成了晶体状物质。
采集样本。元核说。
深潜者的一片花瓣从花朵上分离出来,像一片独立的蓝金色薄片向前飘去。薄片在晶化球体表面轻轻拂过,从球体的外层刮下了一小片薄如蝉翼的水晶碎片。碎片被花瓣包裹着返回时,元核看到它的内部也有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纹路在固定间隔中亮起——但亮起的频率不是三十个周期,而是二十八个周期。
频率不一样。元核转头看向星云的数据投影。
星云的琥珀色眼睛在观察到二十八个周期时亮了一瞬。它在逐步衰减。R-7的振动频率是三十个周期,璃星二号是二十八个周期——越早被渗透的星系,嵌入信号的周期数越高。这说明主路径的能量输入强度在缓慢下降,新形成的泄漏点接收到的信号频率比旧点低。
如果频率持续下降,到什么时候会停止?
按照目前每两亿年下降两个周期的率推算,大约还要二三十亿年才会降到零。但那时候即使频率降到零,已经晶化的恒星核心也不会自行恢复。除非我们找到办法逆转晶化过程。
深潜者的花瓣在采集完样本后重新接回了花朵上。它在返回元核身边时轻声说了一句二十八个周期的振动里面,除了路径图之外,还嵌入了一段很短的、不一样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温度读数。外来印记自身的原始温度被编码进了路径图的末尾,作为校准基准。那个温度是绝对零度以上零点零三度。
元核的白色星核表面凉了一瞬。绝对零度以上零点零三度——那意味着外来印记本身是一种接近完全静止的低温能量,它的渗入会使星核能量的微观粒子运动减、凝固、最终晶化。星核文明鼎盛期的能量技术全都是基于高温高能的循环模式运行的,从来没有接触过需要对抗极端低温的能量入侵。
这就是为什么星核文明解不开晶化现象。星云的数据投影在空中划出一道暗淡的弧线,我们用高温对抗低温,方向完全反了。
元核看着那颗半透明的水晶球体在黑暗中安静地旋转着。二十八个周期的振动从碎片内部传出,像一颗缩小的心跳。
采集完毕。返航。元核说,回去之后,把二十八个周期的新频率和路径图与R-7的数据做交叉比对。我们要在四十个晶化星系中找出最古老的那个泄漏点——如果主路径的能量输入强度在衰减,那最早的那个点的频率应该最高,路径图的完整度也可能最高。
编队转身,沿着来时的暗紫色窄通道开始返航。身后的璃星二号在星光中逐渐远去,十几颗半晶化的恒星还在勉强维持着微弱的光芒。那些光芒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也不知道会不会在它们彻底熄灭之前被找到逆转的方法。
但黑暗中那片被冻住的星光,至少有了第一个看见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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