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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冰凉的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脚踝,咸味沿着皮肤往上爬。沉霖渊手里拎着酒瓶,玻璃外壁沾着水气,指节被冷得发白。他有些微醺了,却还没醉到失去分寸,只是刚好足够让那些平时被压得很深的念头浮上来,蓝调时光的天空像被人慢慢调暗,云层与海面之间的界线变得模糊不清,远方的灯塔亮起第一盏灯,很刺眼,却照不到他这里。沉霖渊屈起膝盖,把下巴埋进双膝之间,肩线微微收紧。那是一个防御的姿态,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esp;&esp;世界那么大,他理应早就习惯独行,可空气里却总残留着不该存在的重量。
&esp;&esp;酒瓶轻轻碰到沙地,发出一声闷响。
&esp;&esp;沉霖渊站起身,一步一步朝海里走去,海水很冷,像无数细小的刀刃贴上皮肤,寒意沿着脚踝往上咬,几乎要鑽进骨缝里。他听见身后传来几名游客的惊呼声,有人喊了什么,他分辨不清,也不想分辨。
&esp;&esp;他闭上眼,继续往前,明明是少数能称得上清醒的时刻,却仍像身处一场醒不过来的恶梦。闭上眼的世界里没有光、没有顏色,只有声音,一层一层地叠上来,像要把他拖回去。
&esp;&esp;裴铭彦近乎执着的低语在耳边响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语调熟悉又黏腻,最后却崩塌成垂死的呻吟。
&esp;&esp;然后是宋楚晚冷静而压抑的声音,一声一声应下他给的任务,规矩、准确、没有情绪,直到最后,所有理性被烧断,只剩下撕裂空气的愤怒嘶吼。
&esp;&esp;火焰轰然升起,热浪与浓烟扭曲了视线,沉褚安蜷缩在火光里,小小的一团,哭得几乎没有声音,却仍执着的一声一声地喊着「哥哥」,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esp;&esp;沉霖渊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海水已经高到胸膛,冰冷得让人发颤。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只是站在那里,任由记忆把他往下拖。
&esp;&esp;然后,在所有嘈杂与崩塌之中,一道声音轻轻落下,很小,很软。
&esp;&esp;「哥哥,那些黑天鹅好漂亮……跟你一样。」
&esp;&esp;沉霖渊猛地睁开眼,像是被什么狠狠拽住心脏。海水翻涌着,夜色低垂,远处的灯光颤颤地亮着,并没有消失,他站在原地,呼吸变得急促而凌乱,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
&esp;&esp;原来那句话,从来没有放过他,可是,那个说话的孩子不见了,在无边的黑暗里,在药物一点一点堆积、侵蚀神经的缝隙中,沉霖渊再也抓不到那隻小小的手,他明明记得那股温度,记得那声音的重量,却怎么也追不上。
&esp;&esp;黑暗没有退去,只有他,被留在里面,像是被世界遗忘的残骸……谁能……来救救他?
&esp;&esp;「先生,先生……」女人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刻意放轻的语调,却仍然清楚地刺破了他的思绪。那声音像一根线,牵住了处于深海的他,沉霖渊怔怔地回过头。
&esp;&esp;沙滩边站着两名警员,制服在夜风中显得笔挺而冷硬,他们的神情写满了职业性的警戒与担忧;而站在两人之间的,是一名身穿深色西装的女人。短版的西装外套被海风吹得微微掀起,她抬手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沉霖渊身上
&esp;&esp;「你看过这个世界了吗?」她轻声问。
&esp;&esp;那一瞬间,沉霖渊觉得胸腔里某个地方空了,他没有立刻回答,海浪在身后反覆拍岸,发出规律却冷漠的声响,像是在提醒他,世界依旧在运转,没有因为他的崩溃而停下来。
&esp;&esp;他看过吗?他走过太多血与火,太多夜与死,见过最丑陋的,也守过最脆弱的。可那些,算不算「看过这个世界」?
&esp;&esp;沉霖渊张了张嘴,喉咙却乾得发疼。
&esp;&esp;「……还没有。」最后,他只低低地说了这一句。
&esp;&esp;女人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追问,也没有立刻下结论。她转头对警员低声交代了什么,语气平稳而专业,像是在处理一件需要被温柔对待的事故,警员离开了,沙滩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反覆拍岸的声音,低沉而漫长。
&esp;&esp;女人站在原地,看着沉霖渊,夜风将她的头发吹乱,她抬手把散落的发丝勾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风浪。然后,她对他笑了。
&esp;&esp;出乎沉霖渊意料的,她踩进海里,冰冷的浪花立刻涌上来,拍在她的小腿与膝侧,让她的步伐微微一晃。她没有停,也没有退,只是调整了一下重心,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直到站在离沉霖渊一个手臂距离的位置。
&esp;&esp;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地盖过了浪声,如同夜晚的灯塔
&esp;&esp;「不先看看就死,不觉得很可惜吗?」
&esp;&esp;沉霖渊的视线落在她伸出的手腕上,那里有一串英文刺青,线条已因岁月微微晕开,却依然清晰,刺青下方,是数道交错的刀疤,深深嵌在皮肤里,没有被遮掩,也没有被修饰。
&esp;&esp;那不是装饰,那是活过来的证据。
&esp;&esp;沉霖渊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女人不是站在岸上的人,她也曾经下过水,甚至可能比他走得更深。
&esp;&esp;海浪再一次涌上来,拍在他的脚踝,冷得让人发颤。沉霖渊低头看着那隻伸向他的手,没有立刻回应。
&esp;&esp;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握住,也不知道握住之后,会被带向哪里。
&esp;&esp;可那一刻,他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海里,静静地,看着那隻伤痕累累、却依然稳稳伸向他的手。
&esp;&esp;毯子裹着他冰冷的身体,像一道迟来却温柔的防线,沉霖渊坐在长椅上,双肩微微前倾,指尖扣着那杯仍在冒着白烟的热可可。甜味在空气里散开,浓得有些过分,这向来不是他会主动选择的东西,可热度透过纸杯一点一点渗进掌心,像是不讲道理地逼着血液重新流动。
&esp;&esp;他低头喝了一口,眉心下意识皱起,太甜了,却偏偏在那股甜腻里,尝到了一丝让人无法否认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胸腔深处,停在某个早已冰封的角落。
&esp;&esp;女人也裹着毯子,站在他面前,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只是在确认他没有再往海的方向移动后,才伸出手,递给他一张名片,白色的卡片落在他视线里。
&esp;&esp;下面是一串电话与联络方式,字体俐落克制,黑字印在白底上,乾净得近乎冷淡,却莫名给人一种稳定的感觉。像一扇不张扬的门,静静立在那里,开或不开,都由你决定。
&esp;&esp;沉霖渊的目光停在名片右下角,那里有一朵小小的茉莉花印压,没有顏色,只靠凹凸的触感存在。低调、洁白,却带着极其固执的香气,非要在夜里才肯盛放。
&esp;&esp;「如果有需要,就联络我吧。」程牧璇的声音很轻,却不含糊,
&esp;&esp;「这支电话是二十四小时在线的。」
&esp;&esp;她没有说「一定要来」,也没有说「你需要治疗」,只是把选择权,完整地交到他手里。
&esp;&esp;沉霖渊接过名片,指腹不自觉地在那朵茉莉花上摩挲了一下,纸张微凉,却真实得不像幻觉。
&esp;&esp;他没有抬头,只是低声应了一句。
&esp;&esp;「……好。」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海浪吞没,却确实存在,程牧璇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离开,脚步声在沙地上逐渐远去,乾脆而不拖泥带水。
&esp;&esp;夜色重新覆上来,海浪依旧拍岸,世界依然运转,沉霖渊握着那杯已经不再那么烫的热可可,名片安静地躺在另一隻手心里。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被救上岸的时刻。
&esp;&esp;你也可以,之后再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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