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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瞎说。”赵工头嘴上斥着,心里却犯嘀咕——他见过不少老树,没见过这么“淘气”的。
他让人把红马甲取下来,刚要继续勘察,就见村长领着几个老人来了。为首的是王老太,手里攥着她的蓝布帕子。
“赵工头,这树真挪不得。”王老太把帕子往赵工头面前一递,“你看,我这帕子前天被风吹到溪里,是这树的根勾住了,不然早冲没了。”
帕子干干净净的,上面的桃花像沾了露水,鲜活得很。赵工头摸了摸帕子,又看了看老榕树——树干上有块地方颜色特别深,像刚被水浸过。
“我知道大家舍不得。”赵工头叹了口气,“可图纸改不了,工期也紧。”
他刚说完,就听“咔嚓”一声,头顶的树枝掉下来根细枝,正好砸在他的图纸上。枝子上还挂着片嫩叶,叶尖点着点红泥,像只小手在指图纸上的榕树位置。
“你看!它还不乐意了!”王老太拍着大腿笑。
赵工头没笑。他盯着图纸看了半天,突然站起来:“你们这儿的青溪,是不是到雨季会涨水?”
“是啊,每年端午前后都要涨一次。”村长点头。
“如果公路从这儿过,雨季容易被淹。”赵工头在图纸上画了个圈,“要是绕到东边那片高地,既能避开洪水,还能少挖半座山。”
“可你说绕弯要多花钱……”
“我回去打报告,就说地质不适合,得改线。”赵工头收起图纸,往榕树鞠了一躬,“老伙计,算你厉害。”
树干轻轻晃了晃,掉下颗圆滚滚的榕树果,刚好落在赵工头的口袋里。
公路最后绕了个弯,从青溪东边的坡上过去了。
通车那天,全村人都去看热闹,赵工头特意带着施工队来跟老榕树告别。他把口袋里那颗榕树果埋在树根下,说:“以后我来青溪,还来这儿歇脚。”
榕树的气根垂下来,卷着片嫩叶,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后来,青溪村的橘子顺着新公路运出去,卖了好价钱;村小学的青石板黑板用了好几年,雨天从不渗水;李寡妇家的芦花鸡偶尔还会跑到树桠上歇脚,只是每次下来,翅膀上总会沾片榕树叶子。
王老太还是常去榕树下,不过不再骂骂咧咧了。她会把刚蒸的米糕放在树根上,说:“给你尝块,别总偷我家的菜苗——上次你帮我把菜地里的石头挪走,我瞧见了。”
树根下的泥土动了动,冒出颗野栗子,滚到米糕旁边。
有回城里来的记者听说了老榕树的事,扛着相机来拍照,问村里人:“这树真成精了?”
正蹲在树下编竹筐的老汉抬起头,指了指树上的鸟窝:“你看那窝,去年被台风刮掉了,第二天就自己搭好了,边上还多了个小台子,刚好能让路过的鸽子歇脚。你说是不是精?”
记者没拍到榕树成精的证据,却拍到了张好照片:夕阳下,老榕树的影子投在青溪上,像个弯腰的老人在跟溪水说话,水面漂着片榕树叶,正慢慢往岸边漂,像是在给晚归的渔船引路。
照片后来登在了报纸上,标题叫《青溪有棵会等船的树》。
青溪村的人看到报纸,都笑了——他们早知道,那不是等船,是榕老爹在捡被风吹到水里的帕子、草帽和孩子们掉落的玻璃弹珠。就像很多年前,它看着第一批村民在溪边搭茅屋,看着他们开荒、播种、生儿育女,看着青溪的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把日子过得像榕树的气根,慢慢扎进土里,长出新的希望。
这天傍晚,李寡妇的芦花鸡又飞上了树桠。它蹲在枝子上,看着树下纳凉的人们说笑,突然“咯咯”叫了两声——枝桠间的阴影里,好像有个模糊的影子在晃,手里还攥着颗野栗子,正往鸡跟前递呢。
青溪村的老榕树,就这么成了村里的老伙计。它不害人,也不张扬,就守着青溪的水,守着村里的人,把日子过成了枝桠上的阳光,暖乎乎的,带着点草木香。有人说它是精怪,有人说它是神明,青溪村的人却只当它是个操心的老爹,会在雨天递把伞,会在丢了东西时悄悄把物件放在显眼处,会在有人要离开时,掉片叶子在那人的行囊里——像在说:常回来看看。
毕竟对老榕树来说,青溪村的炊烟、蝉鸣、溪水声,早跟它的年轮长在了一起。人会老,路会变,可只要根还扎在这儿,日子就永远有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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