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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小周带着卷尺去草屋量尺寸。刚把卷尺往墙上一靠,就见卷尺“嗖”地缩了回去,卷成个圈滚到了门槛外。
“奇了。”小周捡起卷尺,又往墙上靠。这次卷尺没缩,可刚量到屋顶,手里的笔突然没水了——他明明早上刚灌的墨水。正掏备用笔时,听见“啪嗒”一声,低头一看,笔掉在地上,笔尖却没摔坏,旁边还多了块小石子,像是有人特意垫着似的。
他蹲下来捡笔,眼角余光瞥见草屋里的竹桌——早上来勘察时,竹桌明明在窗边,现在却移到了屋中央,桌上还摆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漂着片马齿苋叶子,叶子转着圈,像在画圈儿玩。
“这屋没人住,怎么桌子还会动?”小周挠挠头,突然想起刚进村时张婆婆说的话,“难不成真有……”他赶紧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是读书人,不信这些。
他接着量墙,量到门的时候,门突然“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股带着茅草香的风卷了进来,吹得他眼镜滑到了鼻尖。他扶住眼镜,看见门框上挂着串干玉米,是陈老汉生前挂的,去年还蔫巴巴的,现在居然泛着点黄润润的光,像刚晒好的。
“怪了。”小周嘀咕着,掏出手机想拍张照给同事看,刚举起手机,屏幕突然黑了——明明还有大半格电。他按了半天开机键,没反应,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心里却有点发毛。
等他总算量完尺寸,转身要走时,脚脖子突然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低头一看,是根细茅草,从屋顶垂下来的,缠在他的鞋带子上。他解开茅草,刚走两步,又被勾住了——这次是两根。
“别闹了。”小周没好气地扯掉茅草,却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像有人在叹气。他猛地回头,草屋的门慢慢合上了,门轴“吱呀”声拖得老长,像在说“别走”。
他站在原地愣了愣,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爷爷是乡下木匠,总说老物件用久了会有“气”,不能随便糟践。他摸了摸草屋的土墙,墙是温的,不像暴晒了一天的样子,倒像晒过太阳的棉被,带着点暖乎乎的潮气。
“先回去吧。”小周收起卷尺,“明天再说。”
他没瞧见,等他走远了,草屋的门又“吱呀”开了条缝,门缝里滚出来颗野栗子,刚好停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像在做记号。
第二天一早,小周被鸡叫声吵醒。他住的民宿在村头,推开窗就能看见村尾的竹林,还有竹林边那间草屋——远远望去,草屋的屋顶像是新扫过,茅草摆得整整齐齐,连檐角的杂草都没了。
“谁去扫的?”小周揉了揉眼睛,记得昨天檐角还挂着串枯藤。
他洗漱完往村尾走,刚到竹林边,就见张婆婆带着几个老人等在草屋前。张婆婆手里捧着个布包,见他来了,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块旧木牌,牌上刻着“陈记茶舍”,字是陈老汉的笔迹,边缘磨得光滑,却干干净净的。
“小周同志,你看这木牌。”张婆婆把木牌递给他,“这是陈老汉生前挂在门口的,他走后就收起来了,前儿我找出来时上面全是灰,昨天放这儿一晚上,你看——”
木牌上的灰没了,刻字的凹槽里像是被人用布擦过,连木纹都看得清清楚楚。小周摸了摸木牌,又看了看草屋,突然发现草屋的窗台上,摆着个竹编的小篮子,篮子里装着几颗新摘的竹笋,笋尖还带着露水。
“这笋是今早刚冒的,”旁边的李木匠说,“我早上来竹林看笋,瞧见这篮子摆在这儿,准是……准是草屋自己‘捡’的。”他没好意思说“草屋精”,可眼里的光藏不住。
小周没说话,走进草屋。屋里的竹桌又移回了窗边,桌上的粗瓷碗里,清水换成了半盏茶,茶叶浮在水面,是月牙村特有的云雾茶。他端起碗闻了闻,茶香清清爽爽的,像刚泡的。
“这茶……”他愣住了。陈老汉生前是种茶好手,他爹年轻时常来月牙村收茶,总说陈老汉的茶有“山气”。他小时候跟着爹来过一次,陈老汉就是用这粗瓷碗给他泡的茶,味道和现在这碗一模一样。
他放下茶碗,看见墙角堆着些旧竹筛,是陈老汉筛茶叶用的。竹筛的网眼上沾着点茶末,像是刚用过。他伸手想去碰,指尖刚要碰到竹筛,竹筛突然“骨碌”滚了一下,滚到了另一个墙角,像是在躲他。
“你是不想被拆吗?”小周对着竹筛轻声说,声音自己都觉得奇怪。
竹筛没动,可屋顶突然落下根茅草,飘悠悠地落在他的手背上。茅草软软的,带着点阳光的味道。
他走出草屋,看着竹林在风里摇晃,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他突然想起爷爷说的“气”——不是妖气,是日子的气,是陈老汉种茶时的汗味,是孩子们在屋前追闹的笑声,是雨天躲在屋里听雷声的安稳,这些气渗进茅草里,糊进土墙里,就成了草屋自己的脾气。
“张婆婆,”小周转身对老人说,“我回去改改图纸。仓库可以往南挪三丈,那边地势高,还能避开雨季的积水。”
“真能改?”张婆婆眼睛一亮。
“能。”小
;周指了指草屋的门,“而且我刚发现,草屋这边的地基有点松,盖仓库确实不合适。挪三丈的话,离水源也近,方便清洗装茶叶的筐子。”
他没说的是,刚才他在草屋门口看见只瘸腿的野狗,正趴在门槛上晒太阳,狗腿上缠着圈干净的茅草,像是被人仔细包扎过。这狗他前几天见过,腿瘸得厉害,连路都走不稳。
草屋的门“吱呀”响了响,像是在笑。檐角垂下来的茅草轻轻晃了晃,掉下来颗野栗子,滚到小周的脚边。
集散点最后往南挪了三丈,草屋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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