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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实蹲在溪涧边搓草绳时,裤脚被什么东西硌了下。他挪开石头,发现那是只半埋在泥里的青釉瓷盆,巴掌大的缺口豁在沿上,釉色却亮得像浸过晨露,盆底还描着圈模糊的缠枝纹,瞧着有些年头了。
倒是干净。他用溪水冲了冲,瓷盆里的泥垢竟顺着水流打着旋儿褪得干干净净,连缺口处的积灰都没了影。王老实啧啧称奇,揣在怀里回了家。
他家就在桃花峪最里头,三间土坯房孤零零杵在老槐树下。婆娘走得早,儿女也嫁去了镇上,只剩他一个人守着二亩薄田过活。当夜他就用这瓷盆盛了些糙米,打算明早煮粥。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王老实被一阵奇怪的声吵醒。他揉着眼睛摸到灶台边,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正照在那青釉盆上——盆里的糙米竟在自己打着滚儿,颗颗饱满得像是刚脱壳,连往年陈米特有的霉味都散了,反倒飘着股新米的清香。
活见了鬼。他伸手要去碰,瓷盆突然轻轻晃了晃,盆底在灶台上磕出的一声脆响,像是在抗议。王老实的手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最后一粒米滚到盆中央,整整齐齐码成个小尖堆。
这日早饭,王老实嚼着瓷盆盛过的糙米,总觉得比往日香甜些。他瞥了眼靠在墙角的瓷盆,见它安安静静的,倒怀疑是自己老眼昏花。直到午时他摘了些沾着泥的野菜回来,刚把菜扔进盆里,就见盆底冒起层细雾,那些污泥竟像长了腿似的,顺着盆沿往下爬,不多时就聚成小泥球滚到地上,野菜鲜灵灵地躺在盆里,根须上连点土渣都没剩。
王老实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那瓷盆像是嫌恶似的,轻轻往旁边挪了半寸,盆沿还掉了滴清水,正打在泥球上。
成精了?他颤巍巍地去够柴刀,瓷盆却突然原地打起转来,青釉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在笑他胆小。转着转着,它骨碌碌滚到水缸边,一声撞在缸沿上,又滚回来,停在王老实脚边,盆底朝上,分明是要他往里舀水。
你倒是不客气。王老实被它这通操作逗乐了,气也消了大半。他舀了瓢清水倒进盆里,就见那水在盆里打着旋儿,竟泛起淡淡的青晕,闻着还有股山泉水的甘冽气。
打这起,王老实算多了个。他摸清了这青釉盆的性子:最是爱干净,沾不得半点油污,若是用它盛了带油星的东西,准会被它晃悠着泼一身水;但要是给它灌了山泉水,或是放些新鲜蔬果,它就会变得乖巧,盆底的缠枝纹都像是活过来似的,隐隐发着光。
更奇的是,经它的东西,保管变得更好。野枣放进盆里,酸涩味去了大半;蔫了的青菜搁一夜,第二天准能挺括起来;就连王老实晒得干硬的饼子,掰碎了泡在盆里的水里,都变得软乎乎的,带着股麦香。
这日傍晚,邻居张婶挎着篮子来借醋,刚进门就瞅见王老实正对着个破瓷盆说话。老实哥,你这是跟谁唠呢?张婶探头一瞧,惊得篮子差点掉地上,这不就是前几日你在溪涧边捡的那破盆?我瞧着釉色倒新鲜了不少。
王老实正要遮掩,那青釉盆突然了下,盆里盛着的野葡萄撒了一地。张婶眼尖,见那些葡萄明明看着有些蔫,滚到地上竟颗颗饱满,紫莹莹的像是刚摘的。
这......这是咋回事?张婶惊得嗓门都尖了。王老实没法子,只好把瓷盆的怪事拣能说的跟她讲了。张婶听得眼睛瞪得溜圆,临走时还不住回头,嘴里念叨着活久见。
不出三日,桃花峪的人都知道王老实捡了个会变戏法的瓷盆。先是李屠户拎着块带血的五花肉来,非要放盆里试试,刚把肉搁进去,瓷盆突然剧烈晃动起来,一声将血水泼了李屠户满脸,还骨碌碌滚到墙角,用盆底对着他,像是在翻白眼。
李屠户抹着脸又气又笑:这小妖精还嫌我肉脏?
接着是村东头的二丫,抱着只生了虫的南瓜来,想让瓷盆帮忙变新鲜。瓷盆倒没拒绝,只是等二丫第二天来取时,南瓜是鲜亮了,可盆底却沉着一层虫尸,还被瓷盆用清水盖着,像是特意自己的战果,吓得二丫尖叫着跑了。
一来二去,村里人都晓得了这青釉盆的规矩:只爱干净物事,见不得污秽。有人说它是山神爷的法器,也有人猜是哪位仙人用过的宝贝,唯有王老实知道,这就是个有洁癖的小妖精,高兴了会用盆底轻轻磕他的手背,不高兴了就故意往他脚边滚,绊得他趔趄。
秋日里收了新米,王老实蒸了锅糙米饭,特意盛了满满一盆给青釉盆。瓷盆倒也不客气,盆底微微发烫,米饭的香气竟比平时浓了三倍,引得隔壁张婶家的猫都翻墙过来,蹲在窗台上叫。
你这小东西,倒会享福。王老实笑着用手指敲了敲盆沿,瓷盆晃了晃,竟把半粒掉在盆外的米了回去,动作快得像眨眼睛。
这天夜里,王老实被一阵奇怪的声吵醒。他披衣起身,见月光透过窗纸,照得灶台上一片青光。那青釉盆正围着他晒在竹匾里的柿饼打转,每转一圈,就用盆沿轻轻碰一下柿饼,碰过的柿饼上,白霜竟厚了些,看着更甜润了。
你倒会做好事。王老实没惊动它,就站在门后瞧着。只见瓷盆转得越来越快,青釉在月
;光下流淌,像是有层水波在上面荡漾。等它停稳时,满匾的柿饼都挂着厚厚的白霜,空气里飘着蜜似的甜香。
第二日,王老实把柿饼分给邻里,大家都夸今年的柿饼格外甜。张婶咬着柿饼瞅着王老实:老实哥,你这手艺越发好了,莫不是得了那瓷盆的真传?
王老实嘿嘿笑:是它自己长本事,我可没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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