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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可池兰倚的声音很轻,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让高嵘觉得,这就是池兰倚理所应当该说的话。
他看起来比昨天的状况好了一点。高嵘在心里评估池兰倚。
池兰倚始终沉默。好像只要不谈到他的事业,池兰倚就没什么话可说。一个创业者,在面对一个投资人时表现成这样——在所有华尔街精英眼里,这和自杀没什么区别。
但高嵘并不在意这些。池兰倚不说话,他正好盯着池兰倚看——从脸颊,到锁骨。
“你穿衣很有品味。”高嵘说,“你进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亮了。简直就像你是为了这种场面而生的一样。”
池兰倚总算抬头看了高嵘一眼。那一眼很快,却不像是害羞或感谢,相反,高嵘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一点夹着刺的茫然。
那种茫然看上去几乎有点像——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做什么的了?
高嵘愣了一下。在他想要再度确认那根刺还在不在时,侍者拿着菜单进来了。
侍者专业而热情,高嵘此刻却恨他对二人世界的打断。眼见侍者要把另一份菜单递给池兰倚,高嵘轻轻抬手,做了个“不必”的手势。
第62章他被完全地看穿了
“我在这里吃过几次。这家餐厅的主厨来自里昂,做的是最老派的法式宫廷菜。”高嵘行云流水地翻开菜单,对池兰倚微笑,“它菜单很复杂,有些时令菜并不在单子上。既然是我请客,理应由我来为你安排最好的。”
高嵘笑起来时,像是他在等待池兰倚的夸奖似的。池兰倚嘴唇微抿,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看高嵘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正在炫耀自己的鬃毛的动物园狮子。
高嵘对此却毫无察觉,他看向侍者:“前菜要LEscargotdeBne(勃艮第蜗牛),主菜我们要两份FiletdeB?ufRossini(罗西尼牛排)。”
高嵘说得很流利。他在纽约长大,受过最顶级的精英教育,法语对他来说并不是障碍。
但正如所有在那座钢铁丛林里长大的美国新贵一样,他的发音带着一股浓重的、怎么也洗不掉的纽约腔。
他的元音发得太扁,喉音太重,那句“Rossini”被他说得像是在念某个布鲁克林披萨店的名字,而那个稍显复杂的酱汁“SaucePérigueux”(佩里格酱),更是被他吞掉了半个音节。
简直就像在把一枚银器重重地摔在餐盘上。
池兰倚的眉头轻轻地抽了一下。
他动作很小,像是看见了一把走音的小提琴似的,没有恶意,但却有点忍不住了。
就在高嵘准备继续点那道昂贵的黑松露汤时,一直沉默的池兰倚开口了。
“SaucePérigueux。”
他的声音很清淡,像是冬天湖面上空的一场雾,小舌音却颤动得优雅而克制,是教科书般的发音。
高嵘顿住。他略微有些错愕地看着池兰倚。
池兰倚并没有看他,而是垂着眼,视线落在那束苍兰花上,仿佛刚才那句纠正只是出于某种忍无可忍的完美主义本能。
“还有,那个罗西尼牛排太腻了。这道菜唯一的价值就是把鹅肝和松露堆砌在一起,让只想花钱的冤大头觉得物有所值。它会毁了你刚才点的酒。”池兰倚终于抬起头,用中文冷淡地补充道,“高先生,如果您真的想请我吃‘老派法餐’,建议你换成SoleMeunière(黄油煎塌目鱼)。至少,那还能考验一下厨师去骨的手法。”
高嵘的脊椎骨窜过一阵过电般的酥麻。
他不仅不觉得生气,还感到一丝惊艳——昨天他看池兰倚像个落魄的孤儿,今天,他却看见池兰倚像个落难的王子。
高嵘把双手放在桌上,他做出请教般的姿态,饶有兴趣地问池兰倚:“那么那道黑松露酥皮汤,你满意吗?”
“冬天……是黑松露上市的季节。如果这家餐厅能保证每天空运,那它不错。”池兰倚顿了顿,又道,“如果只是浸了松露油的罐头货,就算了。”
侍应生像是被戳穿了似的,露出尴尬神色。高嵘瞥见侍应生的姿态,觉得更有意思了。他又问:“你有什么更想喝的吗?龙虾汤?或者奶油蘑菇?”
池兰倚停了停,问侍者:“有édeB?uf么?”
“é……”
“澄清汤。不要加乱七八糟的雪莉酒或金箔。”顿了一下,池兰倚又说,“不要浑浊,不要有蛋腥味。”
侍者连忙点头,求助地看向高嵘。高嵘则低低地笑了,把菜单递给侍者:“就按他说的上。我也想尝尝这种专业品味。”
池兰倚的生动好像永远只在一瞬间。在高嵘把菜单交还给侍者、侍者离开后,他又恢复了沉默寡言的模样。
他低着头,像是一只又一次失去了力气的长毛猫,只想在冬天缩在壁炉旁边,没精打采地修复自己、疗养精神。
高嵘却愈发忍不住地想要逗弄池兰倚了——好像人发现名贵的猫还有爪子,就忍不住揉开它的肉垫,好能被它轻轻地抓一下。
他看着池兰倚刻薄又漂亮的嘴唇,不禁道:“想不到你还是个老饕。”
池兰倚没说话,甚至把下巴又埋了一点下去。高嵘又说:“你的法语说得不错,专门学过吗?”
这又像是一句无趣的、对约会对象的吹捧。可池兰倚像是终于彻底无法忍耐了似的。他肩膀微颤,抬起头来。
被那双漂亮的眼睛直视时,高嵘屏住了呼吸。但他很快发现,池兰倚此刻的双眸并不氤氲,而像是锐利的钻石。
“如果你认真看过我的简历的话,你就能看见,我在法国读过两年书。”池兰倚直视着高嵘,像是彻底无法容忍了似的,尖刻地、冷漠地道,“高嵘先生,您在华尔街做生意时都是这样的吗?”
顿了顿,池兰倚又冷笑道:“我真好奇你怎么还没把钱赔光。”
面对池兰倚冒犯的言语,高嵘只愣了一瞬。
很奇怪,在商场上向来独断专行的他竟然一点都没有被冒犯后的不悦。
相反,高嵘感觉自己的身体极致地兴奋了起来,血液在血管里突突地流个不停——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时,还是在和一个有力的对手竞争一个几十亿的大项目时。
那时的高嵘自信自己会赢。他表面冷静,内心却早已迫不及待——迫不及待要将对手斩于马下,迎接自己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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