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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房租便宜,我不想为了无关紧要的事花很多钱。”池兰倚说,“如果你不想去的话,现在你就可以停下了。”
“谁说我不想去了?”高嵘立刻反驳,“我只是有些好奇。”
“……那你放心。这里不是美国,我没打算在郊区持枪打劫你。”池兰倚顿了顿,“还有二十分钟就到了。”
他挺着脊背,动作里带着点不肯屈服的倔强。高嵘看池兰倚强撑精神的模样,陷入沉默。
一时间,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高嵘继续行驶,在心里祈求这些街区只是看上去肮脏,或许它内里会整洁干净。
停车后,高嵘才发现这只是他的妄想。他越是和池兰倚往深处走,看见的脏乱就更多——街角有污水横流,小贩往地上扔下坏掉的果皮蔬菜,还有烟头和口香糖——就黏在翘起的地砖上。
在达到一定的收入层级后,高嵘就很难忍受这种混乱的环境了。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在纽约拥有一辆科幻小说里的浮空车——这样他就不用再面对曼哈顿乱糟糟的地面了。
走到那几栋灰扑扑的居民楼之间时,高嵘觉得这里的环境让他更加没办法下脚了——傍晚,小区里到处都是坐在塑料凳上的大爷大妈,油烟味、垃圾没及时处理的酸味混成一团,附近某个一楼里传来哗哗的声音,竟然还有人在家里开了个麻将馆。
难以想象,刚才那个在餐厅里流利地讲着法语,专业地和他说起法国菜的池兰倚竟然就住在这种地方。
高嵘瞥向池兰倚,想从池兰倚脸上看出几分对环境的厌恶和不自在。可他看见的,只有一层薄薄的麻木。
好像池兰倚对这样的环境,早已习以为常。
洁癖发作,高嵘有些难以为继了。他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但强烈的胜负欲又告诉高嵘,他绝对不能退缩。
他硬着头皮,在池兰倚发现异常前和池兰倚一起自然地顺着楼梯下楼。地下室门口的环境比高嵘想象的还要糟糕——他看见了蜘蛛网,胡乱堆放的纸箱子,甚至还有挥之不去的霉味。
池兰倚从包里掏出了钥匙——他向高嵘看去。那一刻,高嵘用力地耸了耸肩。
“原来让你如临大敌的就是这种环境?我觉得它还好,在我的想象之内。”高嵘努力维持着自然和体面,“你开门,我进去。”
池兰倚手指顿了顿,而后,他把钥匙送进锁孔。
在池兰倚回身后,高嵘就松了口气。他迫使自己把目光集中在池兰倚的手指上,并觉得这是这环境里唯一能看的东西。
随着金属的吱呀声,池兰倚的世界向高嵘打开。这里说是地下室,设施却还算齐全,有厕所,有小的淋浴间,甚至还有个简单的厨房。
可让高嵘震惊的,却是其他的东西。
“原来你把钱花在这些东西上面了?”高嵘听见自己发空的声音。
出现在他眼前的,与其说是一个住所,不如说是一个工作室——凌乱的布料和工具堆得漫山遍野,在高嵘的脚边,甚至还躺着一把剪刀。
还有纸团——都是揉皱扔掉的设计图。这座房间里没有别的垃圾,如外卖盒、如饮料瓶,任何不洁的生活垃圾都没有。
它只被设计废料堆得凌乱,混杂不堪。
可钉住高嵘视线的,却是满墙的设计草图。它们每一件都笔画锋利,比起草稿更像是金石,轻易就能让人看见它们的熠熠光辉。
即使对于时尚圈只有最粗浅功利的理解,高嵘也瞬间从这些草图里发现了商机。
Lisa,Michael……他的那些附庸风雅的精英同事们会喜欢它们的,他认识的几名艺术家大客户也会喜欢它们。
他们,早晚都会为了它们发狂。
比起那满墙的、高嵘由商业眼光发掘出的金子,更让他被勾魂摄魄的,是房间里的三座人台。
一座人台上还贴着纸做的样板,另外两座人台上悬挂着的,也是半成品。高嵘却深深地被那两件半成品吸引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那条鸟笼似的裙摆,问池兰倚:“这是什么?”
“……自由。”池兰倚在他身边轻轻地说。
高嵘又看向那像是被烧焦的蝴蝶一样的长裙,问:“这又是什么?”
“……背叛。”
很久之后,池兰倚用更轻的声音说。
高嵘最后看向的,是那条仅有雏形的纸版。他看着那不对称的、像是切割的刀锋组成的、有着暴风雪般的的姿态的长裙:“最后这件,又是什么?”
这次,池兰倚停顿了更久的时间。
最后,他用冷淡的语气说:“我。”
他的声音也像是雪风,那句“我”却像是面对命运时的、疲惫的叹息。
池兰倚睡觉的地方,只是房间里的一小处。他自己在床上坐下,又把房间里的唯一一张椅子拉到高嵘身边。
“我累了,也没力气了。”他轻声说,“别的稿子在墙上或者桌上……你自己看吧。”
他说这句话时,不像是出于抗拒或厌恶,而真像是他已经身心绷到了极点。极度的抑郁和疲惫让他说不出话来。
高嵘没有坐下。他觉得站着观看这些作品,是对金矿——和对池兰倚的才华的尊重。他站着一件件端详池兰倚的作品,又去看池兰倚扔在工作台上的那些草稿。
能让一个设计师的梦想变成现实的,绝不只是独特的创意。相反,这其中必须包括的有设计师对诸多文化背景和艺术流派的理解,还有设计师本身拥有的精湛工艺、敦实的设计功底。
在近距离观赏那条鸟笼裙后,高嵘明白池兰倚什么都有。那鸟笼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做的,金属被烧灼的痕迹做得很逼真,而透过鸟笼而出的羽毛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方法处理,它们稳固却轻盈地浮在该有的位置。
蝴蝶裙的烧灼痕迹处理也同样如此。它的剪裁近乎完美——不是靠模特的身体绷出来的那种完美,而是它立在那里,本身就可以将所有人塑造出缪斯的身形。
池兰倚无疑在它们的身上花费了大量的时间、使用了大量珍贵的面料——难怪池兰倚过得那么贫困。
池兰倚在地下室里铸造自己的王国,做着那些暂时卖不出去,却极美丽的东西。
最后那件暴风雪姿态的衣裙只有雏形,但高嵘相信它也会很美。他问池兰倚:“你打算用白色做这条裙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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