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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桥》的人会问他什么呢?
他对自己,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在他极度厌倦时,手机传来了震动提示音。柳澍把《天桥》采访的提纲发过来了。
其中甚至还附赠了一份可参考的回答内容表。那不是一份简单的回答。从语言风格到创作思路,都显示出撰写者对池兰倚的极度了解。
甚至比最专业、最敏锐的时尚专栏作家还要了解。
他避免池兰倚过度谈到创伤,暴露自己会被攻击的部分,用池兰倚的语气为可能出现的任何辛辣提问给予了得体的回应。池兰倚看了那份回答很久,知道为他撰写这些的人只能是某一个人。
高嵘。
在打电话之前,高嵘已经在为他准备这些回答了么。池兰倚漠然地看着邮件,不知道这是控制还是关怀。
或许,是控制吧。高嵘连他在媒体面前说什么都要管,活像高嵘这辈子要做的,就是在媒体面前为池兰倚树立一个才华横溢的脆弱神明形象。
但也许这也是关怀。一个顶级金融家何必字斟句酌地为一个刚起步的设计书写采访稿?这个金融家在采访稿里用尽了自己对设计师的了解和庇护,只为设计师不被外界的舆论伤害。
纠结这些只会让池兰倚的头越来越痛。他看着天花板,漫漫地想,他只想把那两套西服拿给高嵘,然后就够了。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想做了。
想着想着,池兰倚竟然真的睡着了。他蜷缩在床垫上,像是一只可怜的流浪猫。
昏睡间,有人打开了小房间的门。那个人在床垫前站了许久,又走向人台上的那套西装。
再之后,手指抚过工作台上那套花灰色的半成品。
两套西装都不是黑色或白色的,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结婚或求婚会穿的西装。
那人在意识到这件事后,手指微颤,透露出几分极度复杂的情绪后的、微妙的心疼、悲伤与窃喜。即使很快,他就强行用理智把那些情绪压了回去。
而后,他在床垫前久久站定,看着蜷缩在被褥中的、昏睡着的设计师。
他站了很久,直到完全确定设计师已经睡着后,才缓缓地蹲下身来。
高嵘伸出手,他想触摸池兰倚的头发。他还在想,池兰倚这些天过得怎么样。叶韶说池兰倚过得很辛苦,池兰倚每天都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做西装。
是不是只要他离开,池兰倚就会这么折磨自己?池兰倚总像是离开他就会死掉似的,偏执脆弱到让人无言。
可他无法忘怀池兰倚对自己的欺骗和伤害。
他想折磨池兰倚,可池兰倚永远更会自己折磨自己。他想逼池兰倚承认谎言,池兰倚却宁愿死,也要对他隐瞒。
想到池兰倚不眠不休地缝衣服,高嵘会痛苦。想到池兰倚在他离开后崩溃绝望的模样,高嵘会痛苦。
可想到池兰倚对他的欺骗和隐瞒,想到池兰倚前世对他的那些背叛,想到池兰倚让他的尊严人生一败涂地,想到在池兰倚眼中自己或许只是个擅长表演冷酷的小丑……
高嵘更加痛苦。
“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高嵘看着池兰倚憔悴的侧脸,在心中反复地质问,“池兰倚,如果你爱过我,哪怕爱过我那么一点点——你怎么会对我如此冷漠?”
“我想抓你的手,却从来都抓不住。我想听你对我坦诚,你却从来都不说。我被嫉妒和失去你的痛苦折磨,用力地把你攥在掌心里,你一边说痛、一边说我无耻恶心,一边想跑。我放开手,你却又死给我看。”
“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你只想要我做你的商业合作者,你不想让我做你的爱人是吗?你只是想要我一直这样陪着你,为你赔掉整个人生吗?”
“我真想折磨你,可到头来,我又在折磨我自己。你为什么总能让我变成一个小丑,你为什么总让我觉得如此无力。”
“池兰倚,我恨你,我恨死你了。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你有没有爱过我哪怕一点?我恨你一点都不爱我。”
“我真想困住你、报复你,让你一辈子都离不开我,让你体会到只要离开我,你就是个无能的废物。如果有一天,我们都死了,我让人把我们的骨灰埋在一起,会有后人觉得,你爱过我吗?会有后人觉得,我是你最特别的人吗?”
“我恨你让我这么想要报复你。我恨你一点都不爱我。”
高嵘的手停在了池兰倚的额发上。他痛苦地看着床垫上的池兰倚,最终也没有落下他的手掌。
他守着池兰倚,直到夜幕降临,他觉得池兰倚即将醒来。而后,高嵘如来时一般寂静地走了。
他什么都没留下,哪怕是一束百合花。
……
池兰倚昏睡了一整天。他不知道有人来看过他。
第二天醒来后,池兰倚又在床垫上发呆。他在平板里找了部黑白电影看,思维却跟着音乐在逸散。
看过电影,又做衣服,随后再躺下睡觉。在醒来时,已经是第三天早上了。
时间就这么流逝。好几天了,他再没见过高嵘。
采访被安排在下午。一早,高嵘找的造型师就入场了。他们把池兰倚推到化妆工作室里,给池兰倚做了发型、化了妆,换了一身衣服。
池兰倚很疲倦。他任着他们打扮自己,直到高嵘出现在工作室门口。
二人遥遥对视,皆是无言。而后,高嵘看了看手表说:“差不多该出发了。”
高嵘的司机开车,高嵘坐副驾驶,池兰倚坐在后座。池兰倚盯着街景,久久不语。
直到车停在杂志社楼下,高嵘才让司机下车。他向后转身,盯着池兰倚的脸,似乎想对池兰倚嘱咐些什么。
池兰倚却先一步开口了:“你专门跑这一趟,是想确认我会不会按照你的演讲稿说话吗?你放心,我没疯到会弄砸自己最重要的采访的程度。”
高嵘即刻间便被惹怒了。他深呼吸几口气以压下怒火。而后,高嵘冷冷地说:“池兰倚,你非得把我惹毛是吗?你就非得用这种恶意揣测我?”
而后,他转过头,再不和池兰倚说话,只是和池兰倚一起下车进入大楼。杂志主编专门出来迎接他们,甚至和高嵘笑着打了招呼,似乎高嵘之前和她已经有过联络。
池兰倚忽地意识到,高嵘可能是过来给他撑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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