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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回信”引发的滔天巨浪尚未平息,贾玉振那支仿佛能沟通幽冥、窥见未来的笔,再次搅动了山城的空气。
这一次,他带来的不是告慰,不是启迪,也不是警告,而是一封让所有中国人都感到陌生又心头发热的信——一个“洋人”的信。
《希望周刊》再次以头版刊载,标题简单直白:
“一个泰西番邦后生的来信:我在金陵城见到的”
信的作者,自称“亚历山大”,来自一个叫“法兰西”的遥远国度。
“诸位中国朋友:
你们好!
我是一个来自极西之地的后生,跟着商船,漂洋过海来到了你们的国家。下船之后,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里的楼房,高的吓人,怕是有几十层,像一根根石柱子插进云里!路上跑着不用马拉的铁车子,又快又稳,他们叫‘电车’。
还有那江上的大桥,钢铁的骨架,又长又结实,人在上面走,如履平地。
街上的人们,穿着体面的衣裳,脸上带着笑,买东西用一种会发光的薄片子(指手机支付),一晃就行了,神奇得很!我心里想,这真是一个了不得的强盛大国!
后来,有人告诉我,应该去金陵城(南京)看看,那里有一个地方,记录着这个国家过去的事情。
我去了。
那是一个很大,但是很安静,让人心里发沉的地方。他们叫它‘纪念馆’。一进去,就看到一面好长好长的黑墙,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都是人的名字。
带我的人低声告诉我,这还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在那场劫难里死去的人,有三十万!三十万!我家乡最大的城市,也没有这么多人!
我还看到了很多照片,黑白的,上面的人,眼神空空的,好像魂都没了。
看到了堆成小山的骨头,看到了小娃娃穿破的虎头鞋……那些东西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不说话,却比任何喊叫都让人难受。
我站在那里,腿有点发软。我实在没办法把眼前这个车水马龙、强大繁荣的中国,和墙上照片里那个如同地狱一样的地方联系起来。
这得要多么大的力气,多么硬的心骨,才能从那样的血海尸山里爬出来,重新站起来,还把家业弄得比从前兴旺百倍?
我们国家,以前也被邻国占过,打过仗,也死了不少人。
但我们好像……没有你们这么一股子狠劲,一股子宁可断头也不折腰的愣劲儿。我们更看重自个儿的性命,日子能过就行。
可你们,好像为了脚下的土地,为了后代的娃娃,能把命都豁出去,一代人接着一代人地干。
我羡慕你们。
羡慕你们有那么多不怕死的好汉,羡慕你们这股子拧成一股绳、啥也打不散的力气。
我在想,那些当年拿着土枪大刀,跟武装到牙齿的敌人拼命的好汉们,那些宁死也不肯低头的爷娘们,要是能看到今天这景象——他们的娃娃能坐在亮堂的学堂里,能吃饱穿暖,能挺直腰杆走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他们心里,该是多舒坦,多欣慰啊!
这趟来中国,我看到的,不只是高楼和电车,我看到的,是一个摔得粉碎的瓦罐,又被它的子孙们,用血和汗,一点点黏合起来,还把它烧成了比原先更结实、更光亮的宝贝。
佩服!
一个番邦后生:亚历山大
(贾玉振据其意代笔转述)”
这封信,像一块奇特的石头,投入了中国人复杂的情感深潭。
起初是寂静。茶馆里,人们听着识字的人念这封信,都忘了喝茶。
码头上,扛包的苦力停下脚步,抹了把汗,呆呆地听着。他们平日里只觉得日子艰难,打仗受苦,被鬼子欺负,被官老爷盘剥。
可从这个番邦后生的眼里,他们突然看到了自己正在参与的,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他们在用自己的脊梁,硬生生扛起一个快要塌掉的天,而且,好像真的快要扛住了!
“听见没?洋人都说咱们……了不起!”一个车夫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笑容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是啊,他说咱们的先人……欣慰…”一个老太太撩起衣角擦了擦眼角,“我那两个死在台儿庄的儿啊……值了……”
一种混合着悲壮、自豪、以及被理解的巨大情感,在沉默的民众心中汹涌奔腾。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每日的忍耐、挣扎、乃至牺牲,并非毫无意义,而是在书写一段连外国人都为之震撼的、可歌可泣的历史。
这封信也传到了某些特殊的圈子。
楚天拿着报纸,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本能地觉得这信“有问题”,是在“长他人志气”,可具体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信里通篇都是敬佩和感慨,没有一句直接指摘当局,他想发作都找不到借口。
“处座,这……贾玉振连洋人都搬出来了…”手下低声道。
“哼,哗
;众取宠!”楚天把报纸扔在桌上,语气却有些外强中干,“不过是又一种蛊惑人心的手段罢了!”
而在阁楼里,贾玉振看着苏婉清刚刚画好的一幅速写——画的是一个戴着斗笠的中国老农,背影佝偻却坚定,脚下是破碎的河山,而远方,是隐约的城市轮廓和朝阳。
“玉振,你让咱们自己人,从外人眼里,看清了自己。”苏婉清轻声道。
贾玉振点点头,目光深邃。
“只有看清了自己从哪里来,正在走一条多么艰难又光荣的路,才能更加坚定地走向该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而有些人,却拼命想忘记来路,甚至想扭曲它。是时候,也让人们听听,那些‘邻居’家里的声音了。”
他知道,下一封信,将带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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