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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改那一句?”马克问。
“‘在他还在世的时候’暗示寄件人知道收件人的父亲已经死亡,而基金会对外公布的信息是马克·埃文斯在任务中失踪,并非确认死亡。修改后的措辞可以避免这一矛盾。”
马克点了点头。他应该想到这一层的。埃文斯会想到这一层,不,不对。埃文斯是基金会特工,他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他知道对外信息与内部信息之间的差距应该如何弥合。而scp-o69只是模拟了埃文斯的思维能力,所以它,他,也应该想到这一层。
但他没有。因为他太专注于卡片上的每一个字,太专注于那种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冲动,太专注于一个十六岁女孩收到一张野花卡片时会露出的表情。
他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异常。忘记了自己正在被观察、被记录、被评估。忘记了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会被拆解、分析、归档。
“o69,”克莱恩博士说,放下了她的纸板,“我想和你谈谈你上次提到的‘自杀倾向’。”
马克抬起头。他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和一台小型录音设备。红色指示灯亮着,表明对话正在被记录。
“我不想谈。”他说。
“你之前要求我们不要用‘o69’称呼你,我们照做了。你现在是‘马克’。你也要求过艾米的生日卡片,我们批准了。我们尽量满足你提出的合理需求,只要不违背基金会规章。但作为交换,你需要诚实地回答我的问题。”
马克盯着那个红色的小灯看了几秒钟。它在闪烁,像一个微型的心跳,又像某种永远不会停止的倒计时。他看着它,忽然想起了什么,一个不属于他的、来自某个更早的“宿主”的记忆。那是一个医院的Icu病房,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波形在一瞬间变成了一条直线,然后一阵尖锐的长鸣响起。有人开始喊叫,有人开始奔跑,有人开始哭泣。
“我上次试图自杀,”马克说,“是因为那个研究员告诉我艾米的家人被告知她已经死了。”
“是马克·埃文斯的家人。”克莱恩博士纠正道。
马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是艾米的家人。她失去了父亲,现在她又被告知她失去了父亲。这有什么区别?你们觉得把‘死’字换成‘失踪’就能改变什么吗?那个女孩每天睡觉前都会想,爸爸到底在哪里?他为什么不回来?他是不是不要我了?你们给了她一个永远合不上的伤口,然后用一块写着‘失踪’的创可贴把它盖住。现在你问我为什么想死?”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话上裂开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处安放的、像硫酸一样腐蚀着每一寸理智的绝望。
克莱恩博士没有立刻回应。她拿起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原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得像在计时。
“我理解你的痛苦。”她终于说。
“你不理解。”
“你说得对。”克莱恩博士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一个储物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没有标签,四角已经磨损白,看起来很旧了。她回到桌前,把文件袋放在马克面前。
“这是什么?”马克问。
“在你之前的三个宿主。”克莱恩博士说。“根据你的档案,你是o69模拟的第四个个体。这是前三个人的部分资料。虽然我们通常不鼓励scp查看自己的过往记录,但伦理委员会认为,考虑到你的合作程度和当前的……状态,可以破例。”
马克没有动那个文件袋。他看着克莱恩博士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某种暗示,这是测试吗?是陷阱吗?是基金会用来进一步控制他的工具吗?
但克莱恩博士的眼睛里只有那种他见过很多次的、属于年老者的平静。那种看过太多之后反而什么也看不见的平静。马克不知道这种平静是真实的,还是只是另一种更高级的伪装。
“我不需要看。”马克说。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我。”
克莱恩博士微微挑了一下眉毛,这是马克第一次从她脸上看到出预期范围的表情变化。
“你的档案里,”马克说,声音很低,“应该有o69第一次被收容时的记录。那个从火灾里走出来的消防员。你们觉得那就是o69的‘原始形态’,对吧?但你们错了。消防员也不是我。消防员之前还有别人,那个人之前还有别人,一直往前追溯,直到某一点,可能是一个真正原始的东西,也可能根本没有原始形态,只是一连串永无止境的模拟、死亡、跳跃、再模拟。”
他停下来,拿起桌上的水杯,现水已经凉透了,但还是喝了一口。水很苦,杯壁上有一种洗洁精的残留味道。
“所以我不需要看那些资料。”马克把杯子放回桌上。“那些是别人的故事。艾米的故事是埃文斯的。埃文斯的故事是你们的。我的故事是什么?我不知道。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东西,用死人的身体走来走去,做梦都想变成真的,这就是我的故事。”
收容间的扬声器突然传来一阵短暂的电流噪音,然后是一个机械的女声“克莱恩博士,您有来自o5-7的加密通信请求。”
克莱恩博士站起身,收起桌上的文件袋。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o69,”她说,“我今天学到的一件事是,会痛的东西就是活的东西。也许这就是你的故事。”
门关上了。
马克独自坐在评估室里,日光灯管嗡嗡地响。桌上的录音设备的红灯还在闪烁,像一个不会停止的心跳。他看着它,想起了Icu病房里那条变成直线的心电图,想起了那个永远合不上的伤口,想起了那个永远不会寄到的生日卡片。
他拿起那个文件袋。牛皮纸的表面很粗糙,四角已经磨损白,露出里面的纤维。他用拇指摩挲着那些纤维,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把文件袋放回桌上。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门禁系统识别到他的身份,出“嘀”的一声,锁舌弹开。走廊的白光涌进来,两名守卫已经等在外面,三米距离,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
“回去吧。”马克对他们说。他不确定自己是在对守卫说,还是在对那个坐在评估室里、没有碰那个文件袋的“马克·埃文斯”说。
他只是径直走向收容间,经过那张折叠桌,经过那只歪着脑袋的柴犬,经过那台亮着红灯的录音设备。
site-o6-3的走廊永远亮着那种让人分不清昼夜的日光灯。马克走在其中,觉得自己像一颗被塞进弹匣的子弹,不知道自己会被射向哪里,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靶纸还是血肉,只知道引信已经点燃,倒计时已经启动,而那个倒计时有一个名字。
艾米。
他走着,日光灯一盏一盏从他头顶掠过,在他身后留下一段又一段没有人会记得的、短暂而明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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