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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姆斯特工在三天后的夜间来访。
时间刚过午夜,收容间的灯光被调暗到了最低档,只有墙角一盏应急灯泛着昏黄的弱光。马克躺在窄床上,半梦半醒之间听到门锁出一种与平时不同的声音,不是自动门禁的电子蜂鸣,而是机械钥匙插入锁孔的那种金属摩擦声。
他睁开了眼睛。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瘦高,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下颌的轮廓和一部分苍白的皮肤。他手里没有武器,也没有携带任何明显属于基金会标准的装备。
威廉姆斯。马克说。不是猜测,而是陈述。
男人抬起头,把帽檐推上去。他的脸比马克想象的要年轻,最多三十出头,眼睛是一种很浅的褐色,几乎像琥珀。他左眉上有一道细小的疤痕,从眉弓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你怎么知道是我?威廉姆斯问。
那本书。整个site-o6-3,会从图书馆地下二层专门翻一本博尔赫斯塞给我的人,应该只有一个。
威廉姆斯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我本来想给你送《百年孤独》,但被借走了。
图书馆还开放借阅?
对scp不开放。对我开放。
威廉姆斯走进收容间,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出脚步声。他在床尾站定,环顾了一圈四周,不到十五平方米的空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洗手池,墙角还有一个不锈钢马桶。床头有一排医疗监测设备,暗绿色的指示灯在弱光下一明一灭。
住得挺差。威廉姆斯说。
我在模拟一个已故特工,他以前住的地方比这大一些,有一个后院,种了一棵樱桃树。树下有一把生锈的秋千。
威廉姆斯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你开始分不清了。他说,没有问句的尾音。
马克沉默了。他坐起身,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脚踝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他没有穿拖鞋,赤脚踩在水泥地面上,感到一阵粗糙的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你是来干什么的?马克问。
我是在你之前的上一任负责观察员。威廉姆斯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连帽衫的口袋里。克莱恩博士接手之前,我跟了你大概十一个月。然后我被调去负责另一个项目了。不是因为我表现不好,是因为,他顿了顿,我靠得太近了。
马克等着他继续。
我看过所有关于你的报告。从你第一次被收容到现在的每一次评估、每一段录像、每一次状态波动。我知道你能通过宿主获得记忆和情感,但那些记忆通常是碎片化的,主要集中在高情感负载的事件上。比如第一次接吻,比如孩子出生,比如死亡的瞬间。对吧?
马克点了点头。
但你的情况在恶化。威廉姆斯说。你开始接收更低情感负载的记忆了。比如艾米房间窗帘的颜色,比如马克·埃文斯刮胡子时习惯从右边开始,比如那条秋千上的锈迹是东南方向更严重,因为那边雨水灌得更多。你在变多,不是变得更像人类,而是变得更像埃文斯本人。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马克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明白。他早就察觉到了,只是不愿意去面对。那些细微的记忆碎片像潮水一样,最初只在边缘拍打,现在已经开始漫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缓慢地、坚定地把他淹没。
这意味着我在消失。马克说。
威廉姆斯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意味着你在融合。你的意识,o69那个原始的部分,和宿主的残留认知之间那道边界正在变模糊。按照这个度,也许再过一到两年,你本人就不会再觉得自己是o69了。你会完全变成马克·埃文斯。一个认为自己本该死去、却奇迹般活下来、失去了一部分记忆的前特工。你会忘记自己能。你会忘记那些之前的宿主。你会变成一个单纯的人。
马克盯着他。你是在威胁我?
我在告诉你一个可能性。威廉姆斯的声音很平静。基金会内部对这件事有分歧。一部分人认为这是好事,一个能稳定收容的、没有异常能力自觉的scp,相当于零风险。另一部分人认为这是灾难,如果你真的失去了对自己异常属性的认知,你的可能会在无意识中触,造成无法预测的后果。
马克站起来。赤脚站在水泥地上,他的身高比威廉姆斯高出半个头,这个房间对他来说太矮了,头顶差一点就要碰到日光灯管的底座。他低头看着这个瘦高的观察员,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这场对话荒谬得像一出舞台剧。
你今晚来找我,马克说,是哪一部分的人?
威廉姆斯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马克。纸是普通的打印纸,但边缘被反复折叠过,折痕很深,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很久。
马克展开纸。
上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线条很粗糙,用的是一支黑色圆珠笔,某些地方被蹭花了,在地名旁边有一小团模糊的墨渍。地图中央画着一个圈,圈里写着埃文斯家三个字。圈的旁边有一条虚线,延伸向地图边缘的一个红点,红点旁边写着一个日期。
今天的日期。
这是什么?马克问。
你女儿搬走了。威廉姆斯说。
马克的视线钉在搬走了三个字上。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停止了处理其他任何信息。威廉姆斯说的话像一串隔着一层水的气泡,模糊而遥远地浮上来,艾米的母亲申请了证人保护计划的相关变更,迁移到了另一个州,换了一个身份。艾米也跟着去了。地址换了,电话换了,没有任何方式可以联系到她。
卡片已经寄到了旧地址。那封回信,是艾米在离开前写的最后一封信。她在信里问他父亲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然后她收拾好那个旧饼干盒,把那封信塞进去,把卡片塞进去,把十几年来攒下的所有关于父亲的物件塞进去,盖上盖子,放进一个纸箱里,贴上胶带,在纸箱外面写了一行字,爸爸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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