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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阙拿出了袖中的书,那书封上的海棠花见风而活,干燥的花瓣汲取了天地间漂浮的水分,花蕊的颜色都变得鲜艳了起来。
宋阙见花生长,对着花心吹了一口气,那花儿原先是印在书面上的,此时却像是从树上落下刚好掉在书上的一般,竟被他轻轻一吹便飞了出去。
海棠长年印在了书面,留下了一圈花瓣纹路,宋阙手指拂过,像是掸去灰尘把书面上的纹路擦去,一本人间月阁里带出来的山河闲书便只有月白色的封面,什么也不存了。
宋阙拂过书面时手指触碰过的地方,叫她觉得有些痒。
宋阙捧着这本书,顺着路边朝前走,那朵海棠花飞去之后便将山河闲书内的人间风貌全都一并带走。翻开书页,再没有风花雪月的人间山河,空白一片等着人再度将其填满内容。
宋阙顺手在路边斑竹上折了一小截竹枝下来,带着两片竹叶的竹枝于他指尖翻转一圈便成了根纤细的毛笔,贫空点墨,宋阙于书页第一面写道:“入世第一日,风和日丽,心情极佳。”
谭青凤太懂宋阙了,以他的性子,那些防身的、收妖的法器武器,他一样也不会带。
此次下凡,与其说是苍穹对他的历练,倒不如说是宋阙自己乐意下来游历一番。宋阙本就是人身修炼成的仙,只是成仙过程颇为复杂,入了山海封仙位后,便会忘记人间的记忆,对于宋阙来说,他对人间的印象很寡淡。
这回等于故地重游了。
宋阙只写了一句话,见墨水未干,轻轻吹了几下,等墨水干了之后便要把书合上。
她看见了。
虽说模糊,但有光照了进来,言梳看见了天,看见了云,看见了距离她不远处,被风吹过微微晃动的竹枝,还看见了一缕发,一根飘过眼前的暗紫色发带。
她看见了一双眼,形若桃花,眉目柔和几分笑意,被风吹乱的发丝扫过他的眼下。看见这双眼,言梳只觉得呼吸都停了,她能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他是宋阙,是他解开了书上的封印,渡了三口仙气,才叫她渐渐找回了五觉,不再沉眠。
眼见书页即将合上,言梳心里有些气急。
哎哎!等等!
言梳才睁眼,尚未看清,眼前便再度陷入黑暗,就像是有一双手蒙住了她的眼,她又重新被宋阙收回了袖中。
宋阙从人间月阁内带出来的山河闲书,便是言梳。
她记得自己叫什么,但不大记得自己从哪儿来了,印象中记忆的最后,只有填满脑海的瑰丽山河、奇山丽水,那些天地间自然形成的风貌。
言梳率先苏醒的便是听觉,从宋阙吹去她身上的封印开始。
而后是嗅觉,再是触觉,后才是视觉。
只是可惜,她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书页就被合上了。
言梳心想,她总有再从宋阙的袖子里出来的时刻,到那时候她就再也不要回去了。但显然,宋阙并不是事事都喜欢往书上写的人,自他入世第一天,在山河闲书中寥寥落下几个字后,便再没翻开过这本书。
宋阙下凡后只在走到第一个镇子时花钱买了一匹白马,慢悠悠地顺着一条官道闲逛,途径多处,碰到景色不错的地方还多待几日,就像是花钱闲游的贵公子,小河方亭他看得悠闲,陡峭山路他也爬得有趣。
从清明后到霜降,一路停停走走,似是漫无目的,早忘了自己下凡的缘由。
若非意外,言梳未必能这么快再重见天日。
这一日天降小雨,即便是正午时分,天色也是灰蒙蒙一片,远处乌云压下,几乎遮蔽了山头。官道宽阔,身骑白马的宋阙头上戴着斗笠于路边慢行,小雨淋在人身上不会打湿衣衫,却将秋末的风加深了几丝寒意。
身后哒哒马蹄声传来,速度不快不慢,骑马的青年逐渐靠近,与随行之人道:“严兄何必与一个小贼这般过不去,他也淋了一路的雨,够受了。”
“唐兄不必多言,这小贼滑头得很,待我将他带回京都送至府衙,半路放了,之后也不知得坑蒙多少人。”另一人说罢,又笑:“我瞧唐兄身下的是匹好马,眼看离京都只有二十里,不如我俩比一比,看谁先到?”
青年一怔,回头看了一眼双手被栓着麻绳,跟在马后吹着冷风淋了雨,已经跑了两个时辰的男人,一时间没答应。
姓严的没管他,只用鞭子抽在马臀上,喝了一声‘驾’。
筋疲力尽的男人被马匹猛地拽出,半跑半拖着身子跟在后头,青年哎了一声,扬声道:“说是比赛,哪儿有你先跑的道理!”
姓严的马匹身上拴着绳子,后头还挂着一个人,自然跑得不算太稳,路过宋阙身旁时,双腿打颤的男人撞在了宋阙的马臀上,即便宋阙抓紧缰绳也难免一晃。
绳子松开,男人趴在地上几乎奄奄一息,姓严的发现了停下来,回头朝宋阙看了一眼,见他鸦青色的衣衫缎料不凡,此处又临近京都,怕是什么显贵之人,便下马拱手致歉。
“抱歉抱歉,没撞伤这位兄台?”严瑾成笑问。
宋阙垂眸看向倒在自己马旁的男人,那男人双脚布满鲜血,被小雨淋着周围红了一圈。
严瑾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并不觉得眼前的男子是同情小偷,倒是在那小偷身上瞧见了一本书,于是捡起来还给宋阙。
“这是兄台的,还好没弄脏,就是淋了些雨。”严瑾成道。
严瑾成看了一眼,那书上什么也没有,想来也不值几个钱。
宋阙接过书,书上的确落了雨水,若不及时风干,恐怕会皱了纸页。
迟来的青年见到这番场景,便笑道:“兄台的书若是坏了,大可入京都找他赔偿,他是户部尚书之子,赔得起!”
“去你的唐九,说我便说我,莫要将我老子搬出来,被他知晓,难免又是一顿骂的!”严瑾成笑完,见宋阙不开口,也不说赔偿,便捡起地上的绳子,拽着几乎丧了半条命的男人重新栓在了马上。
再对宋阙一拱手,便骑马离开。
宋阙瞧着两个青年离去的背影,又见如破布一般被拖行在地的人,眉心轻皱,捏着书的手指不禁收紧。
命如草芥,不过如此。
拖行之人施暴,旁观的也从未下马,那半死之人流下的血还在地上未被雨水冲淡。
言梳又听见了声音,也闻到了味道,身上的触觉是宋阙用力的手指,捏得她有些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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