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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瑶把贷款文件放回凡也裤兜里面的时候,动作轻得像在安置一枚定时炸弹——纸质炸弹,印着35%的字样,连接着大洋彼岸一个陌生父亲的安危。
凡也醒来时,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瑶瑶在厨房煮咖啡,Lucky在笼子里摇尾巴,阳光把昨晚的恐惧冲淡成一场噩梦。他伸着懒腰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起得好早呀宝贝儿。梦见我们开车到海边了,Lucky第一次看见海,激动得往浪里冲。”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粗糙的砂纸擦过她的耳膜。瑶瑶盯着咖啡壶里深色的漩涡,想象那片海——应该是蔚蓝的,开阔的,像宣传册上饱和度拉满的假象。而不是她梦里那片灰色的、沉默的、会把所有声音都吞没的海。
“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上午网课,下午得去趟车行,”凡也松开她,打开冰箱拿牛奶,“签几个补充文件。很快,一小时就回来。”
补充文件。瑶瑶的心脏紧了紧。她想起昨晚看到的那行手写条款——“可联系借款人在华亲属进行催收”。那已经是完整合同的一部分,还需要补充什么?更苛刻的条款?更高的滞纳金?还是说,车行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比如凡也根本还不起月供的事实?
“我陪你去?”她转身,假装随意。
凡也倒牛奶的动作顿了顿。“不用,”他说,没看她,“那种地方乱糟糟的,你在家陪Lucky吧。它昨天好像有点拉肚子,你观察观察。”
他把“观察”说得很自然,像在交代实验任务。瑶瑶看向笼子里的小狗——Lucky正用黑葡萄般的眼睛望着他们,尾巴轻轻摇晃,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健康状况成了一个拒绝同行的借口。
早餐在沉默中进行。凡也边吃边刷手机,眉头渐渐皱起。“Jason那傻逼又在群里阴阳怪气,”他冷笑,“说我开破房车装逼。他懂个屁。”
瑶瑶没接话。她低头喝燕麦粥,听着凡也手指敲击屏幕的声音,急促,密集,像某种摩斯密码,传递着她无法破译的愤怒。这愤怒有多少是因为Jason,有多少是因为那辆沉重的房车,有多少是因为他明知还不起却不得不签的贷款,她分不清。
“我今天约了云岚视频,”瑶瑶在洗碗时说,声音混在水流声里,“学生会要整理下一期互助资讯。”
凡也正在穿鞋,动作停了一秒。“又找她?”他语气随意,但穿鞋的动作变慢了,“你们最近联系挺频繁啊。”
“就学生会的事。”
“行吧。”凡也直起身,拍了拍裤腿,“别聊太久。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下午抓紧复习你的微积分吧,分数能说明一切。你传媒专业也上了这么久,”他目光扫过她,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除了作业和课堂讨论,我还真没见过你有什么真正拿得出手、能让人记住的‘作品’或‘见解’。对了,Lucky的笼子训练今天要加到两小时,不能再心软了。”
他出门了。关门声不重,但瑶瑶觉得整个公寓都震了震。她站在水槽前,看着窗外凡也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没开车——房车还没提,或者说,还没完全属于他。那辆价值六万美元的移动城堡,此刻还停在某个车行的停车场里,像一个等待被认领的昂贵诅咒。
Lucky在笼子里发出呜呜声。瑶瑶走过去,蹲下,没开锁,只是把手指伸进网格。小狗立刻凑过来舔,舌头温热潮湿。“对不起,”她轻声说,“再坚持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对狗说,还是对自己说。
上午的网课她几乎没听进去。教授在讲媒介理论,说“容器决定内容的形式”。瑶瑶盯着屏幕上那个戴着卡通滤镜讲课的老教授,想起林先生的话:“笼子有传染性。”她所在的Zoom方格是一个笼子,Lucky的金属笼是一个笼子,这个公寓是一个笼子,那辆房车——如果真能上路——会是更大的、移动的笼子。
而凡也,正在用一个个笼子,搭建他想象中的“家”。
中午时分,云岚的视频邀请弹出来。瑶瑶戴上耳机,点了接受。
“嘿!”云岚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还是那面按颜色排列的书架,但今天她穿了件宽松的灰色毛衣,头发随意扎成丸子头,“你看起来好累。”
“昨晚没睡好。”瑶瑶调整了一下摄像头角度,确保Lucky的笼子不在画面里。
“因为狗?”
“算是吧。”瑶瑶顿了顿,“凡也……买了辆房车。”
云岚挑眉:“房车?现在?”
“他说疫情结束就能旅行。”瑶瑶发现自己在重复凡也的话,像在背诵一篇不信仰的经文。
云岚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在屏幕那端变得锐利,像能穿透像素看到真相。“瑶瑶,”她声音放轻,“房车不便宜。你们怎么解决的?”
“贷款。”两个字,重如千斤。
“利率多少?”
瑶瑶张口,又闭上。她看着云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评判,只有关切,像温暖的手伸过来,等着接住她掉落的重负。但她不能说。一旦说了,就是背叛凡也,背叛他们共同的未来,背叛那个“相信我能给你最好的”的承诺。
“正常的吧,”她最终说,声音虚浮,“我不太懂这些。”
云岚没追问,但眼神里的担忧更深了。“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你问问学金融的朋友。留学生贷款陷阱很多,特别是现在……”
“不用了,”瑶瑶打断她,太快,太急,“凡也都处理好了。”
短暂的沉默。视频里,云岚身后的书架那么整齐,每本书都在该在的位置,像一种无声的宣言:秩序是可能的,稳定是存在的。而瑶瑶这边,镜头边缘能瞥见摊开的微积分课本、没洗的咖啡杯、以及地毯上Lucky昨天留下的、已经清理过但仍有淡淡痕迹的污渍。
“对了,”云岚转换话题,但语气里的关切没变,“陈倦悠昨天问我能不能约你男朋友打游戏。我说你得问问凡也的意思。”
陈倦悠。那个银发挑染、朋友圈全是夜店照片的男生。瑶瑶想起凡也对他的评价:“玩得很花”。她几乎能想象凡也听到这个邀请时的反应——不屑,嘲讽,也许还会说“别跟那种人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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