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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后,他才低着头道:“……不用道歉,也不要说对不起。”
“你唯独不需要和我说对不起。”
“……”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说。
一开始雇佣他的时候,弥生还不知道怎么与忍者相处和磨合。
外面对忍者的印象实在可怕,第三次忍界大战才过去十几年,各国各地的人民对战争的刽子手还是持着避而远之的态度。
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有胆子雇佣他,也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也许是初遇时对他的第一印象还不错,但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后,她还是难免产生了一丝不安。
她从小到大都实在不是个有用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和外面的人相处,老家的长辈们一开始都劝阻她不要出去,说她身体弱,说她不懂外面的腥风血雨和人心险恶,她没有听劝。
等到真正走出来后,她才发现他们或许是对的,有时候再磅礴的勇气也还是不能浇灭心底里涌现的一丝害怕。
陌生的环境催生出前所未有的忐忑。
害怕会遇到危险,害怕坏人,害怕迷路,害怕走不到终点,害怕永远都找不到梦中那个人。
遇到鸰后,那种害怕就变了。
害怕的对象从整个空泛的世界收缩到了鸰一个人身上。
因为害怕,所以她刚开始道歉的次数多得吓人。
觉得说错话的时候会道歉,走错路的时候会道歉,喝水呛到时也会道歉,连不小心踉跄跌倒都会觉得自己笨手笨脚,还未爬起来就下意识先说对不起。
那个时候,他在春日的落花里伸来手,似乎想要牵她起来。
但是她没有把手搭上去。
“我自己可以爬起来的。”她笑着说。
但是,他却在安静了一秒后平静地问她:“你是在害怕我吗?”
她一愣。
抬头时,他微微低下头来,鬓边漆黑的发丝在清风中飘,声音轻得好像一吹就散:“你总是在道歉,也一直在逞强拒绝我的帮忙,你看上去很害怕我。”
“果然是因为我是忍者吗?”
那样说的声音一顿,才继续道:“还是说,你是觉得我会伤害你吗?”
她空白了一瞬,下意识摇了摇头,脱口而出又是一句:“对不起,但不是这样的。”
他面具后的目光像平缓的呼吸一样,轻轻地笼罩而来,让她心底里原有的紧张和忐忑有一瞬间都被抚平了。
那让她获得了一种坦诚的勇气:“我只是怕给你添麻烦。”
对他的害怕,并非出于生命的安危。
他是忍者是一回事,但更多的或许还是出于对她自身的自卑。
虽然从一开始她就和鸰说过自己身体不好,一路上肯定会产生很多麻烦,他也平静地接受了她的缺陷,但她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感到恐惧。
害怕自己孱弱的身体会给别人添麻烦。
害怕会看到别人嫌弃自己的目光。
害怕因此被讨厌,害怕被抛下。
更害怕自己会是这个世界上多余的人。
所以她总是依照本能地、顺从地向鸰表示讨好与示弱,总是为了被他接受而道歉,希望先一步用这样的方式得到他的谅解和宽容,而不用焦虑地等待对方的审判。
她说:“我、我不是在逞强,也不是想拒绝你,我只是想、想尽量证明自己不是那么没用的人,麻烦又没用的人总是容易被讨厌,我不希望你讨厌我。”
那个时候,承认自己的软弱让她感到一种近乎想要像鸟类埋进翅膀里的难为情。
尴尬、惭愧、赤|裸坦露心声的羞耻……那些情绪来得那么强烈,她的眼眶突然莫名其妙就热了起来,忍不住在春日里簌簌地落下泪来。
但是,他却只是平静地单膝低下身来,拭去了她的眼泪,牵起了她的手,以一种平等的姿态对她说:“不用道歉,也不要说对不起,既然你雇佣了我,那这些都是我可以接受的事情,也不用为了证明什么而逞强,无论如何,我都会送你到木叶的,作为雇主,你唯独不需要和我说对不起。”
那一刻,他低沉平和的声音像一条平乏的直线,没什么起伏,透露出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
那样拿钱办事的作风听上去明明有些不近人情,却无端地让她感到安心和信任。
……但现在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苍白的指尖微动,弥生躺在病床上,安静地看着身边的人牵着她的指尖,垂下脑袋,将额头轻轻贴在了她的手背上。
眼帘中,晃目的白炽灯始终无法消融他身上那份滞留的冷意,但他散落的发丝柔软地拂过她的手腕,相触的部分传递着代表生命的温度,那是一个像小孩子撒娇似的、亲昵的举动。
虽然还是看不清他的面容,但这是她第一次碰到他的脸。
……真奇怪,明明还是那个人,明明还是熟悉的黑发黑衣,明明也还是那番话,可是,她却感觉他身上有一种怪异的艰涩与颓糜感,此刻垂着头静默的身影也无端的寂寥。
她忍不住动了动指尖。
他微微抬起头来,顺从地任由她的手指拂过了他起伏而流畅的眉眼。
就像黑猫一样呢。
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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