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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俞棐办公室回来,蒋明筝愣是在办公室多耗了两小时才走,不是热爱工作,纯粹是为了躲人。多坐这两小时,她熟练地操作着OA系统,又攒下两小时调休,也算没白费时间。
一切刚收拾妥当,俞棐的微信就像掐着点似的跳了进来:
【车库还是一楼广场?】
蒋明筝扣好风衣扣子,一手将散落的卷发拢到肩后,另一手把摘下的工牌随意绕在腕上。目光落到桌上亮着的手机屏幕,那行字刺眼地挂着,烦躁和不解的情绪致使,女人不仅动作顿住了,脸上的表情更是难看。
半晌,她极轻地呵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莫名淤塞的无奈给叹出来。嘴角弯起一点弧度,却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对自己此刻处境的微妙嘲讽,对着这么一句理所当然、仿佛全世界都该绕着他转的询问,俞棐这种浑然天成的“全能自恋”,她连打字回复的欲望都提不起来。
最终,蒋明筝只是摇了摇头,伸手按熄了手机屏幕,将手机揣进风衣口袋,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外卖这东西吃个一两次尝尝鲜可以,多了,对身体不好。
至少在她踏出电梯、推开公司那扇厚重的玻璃大门前,蒋明筝的晚餐计划里,绝无“外卖”二字。
然而,就在她步出大堂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越过门前葱郁的花坛,便直直撞进了一双带着得逞笑意的眼睛里。
俞棐就等在那里。
夜幕初垂,华灯已上,他一身剪裁利落的克莱因蓝色风衣,骚包但很衬男人,扎眼的蓝衬得对方身形愈发颀长挺拔。男人闲散地倚在黑色的车门上,双手插在兜里,姿态慵懒却又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张力。路灯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那笑容里混杂着少年气的痞坏和几分不容置疑的乖张,这笑好像在说,他早就算准了她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一切尽在掌握,她想躲、也躲不了。
蒋明筝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秒。随即,她几乎是本能地摇了摇头,将脸转向一旁,终究没能忍住,唇角不受控制地弯起了一个无奈的弧度。心底那点因为被他精准“捕获”而生出的细微懊恼,奇异地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那是一种意料之外的、无法言说的惊喜,说实话,她并不讨厌。
见蒋明筝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俞棐心头最后那点飘忽顷刻散尽。他索性沿着圆形花坛朝她走去,步子缓而稳,每一步都像踩在算准的节奏上。能“截”到她,自然不是巧合。两半小时前,蒋明筝前脚离开他办公室,俞棐后脚便拎着外套悄然下楼,将自己塞进总裁办茶水间外那排格子间的阴影里“守株待‘筝’”。
两小时的等待并不难熬,难的是如何让蒋明筝满意。尤其是昨夜那杯酒后,他何止后悔,脊背至今还残留着一丝凛冽的后怕。他三十岁不是十三岁,那般不计后果,倘若蒋明筝没折返,倘若被旁人撞破……对途征、对俞家,都将是场轩然大波。
还好,来的是她。还好,她终究没丢下他。
这足以证明,在她心里,他并非真如他想得、说得口中那般轻贱。
花坛是圆的,地球也是。无论绕多远,该遇见的人终会重逢。就像他与蒋明筝,哪怕只是人海中匆促一瞥,他也注定要一次、两次、千万次地寻到她,握紧她。
“俞总心情很好?”蒋明筝转过身,目光掠过他插在风衣口袋里故作松弛的手,又瞥向不远处途征大楼冷硬的轮廓,话音里听不出情绪,“还是说,俞总很闲。”
俞棐站定在她面前,笑意未减:“还不错,恰好时间宽,我们蒋主任呢?”
“勉勉强强。”她错身与他拉开距离,沿着花坛边缘朝他的车走去,高跟鞋敲在石板上的声响清脆而疏离,“一般一般。”
俞棐不恼,反而亦步亦趋跟在她后方半步,自来熟的聊着明天去沪市的安排,也许是因为了睡了一觉也许是因为二人的相处模式五年如一日,又或许是他今天这份‘小惊喜’打到了蒋明筝心坎上,总之,俞棐所有的碎碎念蒋明筝都好好接住了。
……
蒋明筝停在副驾门前,没立刻上车。她抬眼,见俞棐也正扶着驾驶座的门看向她。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敞开的车门,却仿佛横着更深的东西。她忽然扬起一个极淡的笑,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清晰:
“你这是缠上我了。”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像柔软的刀刃缓缓没入皮肉,“打定主意,不放手了,是吗?”
空气凝滞了一瞬。俞棐迎上她的目光,笑意未褪,眼底却深了下去。
“是。”
他只答了一个字。
蒋明筝低头坐进车里,没再说什么。俞棐无所谓笑笑,也坐回了驾驶座,发动引擎,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季度报表:
“十点的航班,从你家去机场七点就得出发。我送你回去收拾东西,然后直接在机场附近找个酒店住下?”
这套流程在过去五年里演练过无数次,可这次他话音刚落就意识到了问题,结合两个半小时前他再办公室对蒋明筝自荐枕席,还有昨晚……空气里飘起一丝自作主张的尴尬。
男人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立刻找补,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方向盘:“没别的意思,纯粹是建议。反正……公司报销。”
“不用。”蒋明筝目视前方,拒绝得干脆,“我喜欢早起。”
这大概是本世纪她说过最蹩脚的谎言。过去但凡是早班机,她哪次不是精打细算地提前驻扎在机场酒店,享受集团最高福利,绝不肯吃半点旅途劳顿的苦。可今天,她偏偏扯了这个淡。
“喜欢早起?”俞棐重复了一遍,尾音上扬,“你?什么时候的事。”
话一出口蒋明筝就咬了舌头,细微的痛感让她忍不住“嘶”了一声。原先因被拒而有些挫败的俞棐闻声侧目,看见她捂着嘴、眉头微蹙的模样,立刻扭头看向左侧车窗。车窗玻璃模糊地映出他极力克制却依旧上扬的嘴角。
看来心虚露馅的,不止他一个。
“哦——”
俞棐将这一个音节拖得九曲十八弯,像在舌尖细细品味着什么上好的促狭。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想把那快要溢出来的笑意压回喉咙深处,结果语调反而被磨得更加锃亮,带着一种精心雕琢过的欠揍:“可我不喜欢早起。生物钟它有自己的脾气。”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所以,我晚上肯定住酒店。”
他眼风一扫,精准捕捉到蒋明筝正伸向中控台的手,那手指纤细,目标明确地指向电台切换键。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学术难题,用一种探讨城市公共交通发展史的随意口吻,慢悠悠地追加了一句:“对了,峤苑区离机场,到底是40还是46公里来着?理论上的17号线……它真能‘直达’吗?”
“直达”两个字被他念得轻飘飘,语气里的揶揄毫不遮掩。
几乎与他尾音同时抵达的,是汽车音响里流淌出的旋律。油腻的合成器前奏过后,一个仿佛含着半口糖浆的气泡音男声,黏黏糊糊地唱了出来:
“地图上标尺拉近的毫厘,是心跳反复演练的偏移。沉默在车厢内加密,等一句跨越山海的呼吸。”
歌词字字句句,精准踩点,简直像为此刻量身定制的尴尬注脚。
过分应景到近乎荒谬的巧合,让空气凝固了半秒。两人同时一怔,下意识朝对方瞥去,视线在车厢半空短兵相接的刹那,两份如出一辙的、毫不掩饰的嫌弃,迅速爬上了彼此的脸庞。那是一种基于共同审美的高度默契,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快地达成了共识。
“什么芭乐歌!芭乐唱法!”俞棐的吐槽脱口而出,斩钉截铁。他手指的动作比他话语还快,“啪”一声脆响,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那黏稠声源的续命可能,车厢重归安静,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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