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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芃沉默地听着,妻子温软的语调和她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皂角香气,稍稍驱散了噩梦带来的寒意。女儿在梦想学府拼搏的身影,也冲淡了些许心底的沉重。是啊,韵韵都十八了,在最好的学校,学着她最热爱的东西,前程似锦,他和妻子把女儿培养的很好,健康美丽聪慧、他的韵韵可以自由自在的做一切她喜欢的事。可那两个孩子呢?他闭了闭眼,那些尘封的愧疚和遗憾,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散,反而在今日猝不及防的“重逢”后,变得更加清晰,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张芃二十四岁那年去的阳溪,血气方刚,满怀理想,也带着初出茅庐的莽撞。那趟“公益”之旅,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经年累月,早已长成了血肉的一部分,碰不得,一碰就疼。两年后,他遇到了当时还是自由摄影师的茹姒文,被她的沉静和镜头下捕捉的真实所吸引。结婚,生下茹韵,生活似乎走上了安稳的轨道。可阳溪那双清澈又绝望的眼睛,始终是他心底一片无法愈合的暗伤。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茹姒文以为他又睡着了。然后,他才很轻、很慢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疲惫:“姒文,我今天……好像见到那孩子了。”“谁?”茹姒文一时没反应过来。“就是……阳溪孤儿院,那个差点成了咱们……孩子之一的那个男孩儿,于斐。”张芃闭上眼睛,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白天在医院惊鸿一瞥的那张侧脸,轮廓依稀是孩童时的模样,却已长开,眉眼深邃安静,只是眼神……那种特有的、澄澈又略带迟缓的专注,二十年了,竟没什么变化。“只看到了于斐,没看见筝筝。他好像是在医院什么特殊康复教室上课,路过时瞥见的。”这话说出来,在寂静的凌晨卧室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分辨的复杂回响。是释然吗?看到那孩子似乎平安长大了,有了安置之处。是愧疚吗?那份未能履行的承诺,和当年留下的眼泪与控诉,从未真正远离。还是……某种迟到了二十年、早已不合时宜、也无处安放的牵挂?像一个早就该结痂的旧伤疤,在某个潮湿的夜里,又开始隐隐作痛,提醒着曾经有过怎样一道深刻的创口。茹姒文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追问“然后呢”或者“你打算怎么办”。她只是更紧地、更用力地回握住了他微凉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慢慢熨帖着他。她知道,有些伤口,时间也无法完全治愈,只会结成一层脆弱的痂,底下是未曾真正愈合的血肉。有些遗憾,从发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跟随一生,成为生命底色里一抹无法抹去的暗影。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这个带着寒意的凌晨,转过身,伸出双臂,将他整个人轻轻地、却坚定地揽进自己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用沉默而温暖的怀抱,代替了所有无用的语言。这是一个无声的、全然接纳的拥抱,告诉他:那些痛和愧,我懂。那些放不下,我也懂。你无需独自承受。过了很久,久到窗外天际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茹姒文才用很轻的声音,几乎是耳语般地说道:“如果……真的放心不下,就再去看看吧。远远地看一眼也好。至少,确认他们真的过得好。不是为了补偿什么,就当是……给当年的自己,一个交代。”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梳理着他汗湿后微乱的头发。“不然,你心里这根刺,永远也拔不掉。你不是一直教咱们女儿坚持、坚定、坚强吗,那你这个父亲不如以身作则。”张芃在她怀里,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然后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妻子给予的这份温暖和勇气,全都吸进肺腑。他没有回答“去”或“不去”,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她带着熟悉馨香的颈窝,闭上了眼睛。但那一直紧绷的肩背线条,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我怕……”张芃的声音在黑暗里带着一种被砂石磨过的粗嘎,还有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停顿了很久,仿佛在积攒说下去的勇气,“我怕筝筝那孩子……根本不愿意见我。二十年了,她恐怕……早就不记得我,或者,记得的只有我最后食言离开的背影。我更怕……”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极其苦涩的东西,“更怕她如果真的站在我面前,亲口告诉我,他们这些年……过得不好。”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妻子抱得更紧,仿佛想从她身上汲取对抗恐惧的力量,可那些深埋心底的梦魇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我怕高玉龙那畜生……当年虽然没在孤儿院得手,但后来有没有又找到他们?他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会不会用了什么别的手段?筝筝那么倔,会不会吃亏?于斐他……他什么都不懂,更容易被……我不敢想,姒文,我每次一想到这些可能,我就……”那些基于娱乐圈最黑暗面而滋生的可怕想象,几乎要将他吞噬。他见过太多高玉龙那样的“猎手”是如何耐心布网,如何将看中的“猎物”一点点拖入深渊。两个孩子无依无靠,尤其是那样出众的样貌……“不会的。”茹姒文的声音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越来越混乱、越来越惊恐的思绪。她松开怀抱,双手捧住他冰凉汗湿的脸颊,强迫他看向自己。凌晨微光中,她的眼神异常清亮、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抚慰力量。“张芃,你听我说。荣姐当年不是托人打听过,很明确地告诉你,高玉龙后来没有从阳溪带走任何孩子吗?他那时候手下艺人嫖娼强奸未成年的事爆出来,自身难保,华懿内部也出了点问题,他根本没精力也没能力再去纠缠两个毫无背景的孤儿院孩子。这就说明,最起码在那个时间点,两个孩子是安全的,没有被那个恶魔带走,也没有遭遇你想象中最坏的那种事。”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像是在帮他重塑早已被愧疚和恐惧扭曲的认知:“你不要,也不该,再把那两个孩子和高玉龙的阴影强行绑在一起。他们的人生,有极大的可能,根本就和那个肮脏的名字再无交集。他们只是……像无数普通孩子一样,长大了,或许艰难,但一定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生活着。”她看着丈夫眼中渐渐聚起一点微弱的光,趁热打铁,语气放得更柔,却也更坚定:“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这些年真的吃了很多苦,那也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你当年一己之力能改变的。你现在能做的,不是在这里用可怕的想象折磨自己,而是如果真的放不下,就鼓起勇气,去亲眼看看。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平安,是不是真的在好好生活。如果……如果真的需要帮助,你现在,总比二十年前那个二十四岁、除了眼泪和愧疚一无所有的张芃,更有能力做点什么,对不对?我会陪着你去补偿、去弥补这两个孩子,只要她们需要。”茹姒文的话,像一道温和却有力的光,穿透了张芃心中弥漫多年的浓雾和梦魇。是啊,荣姐当年的消息是确切的。当年,臣枫是高玉龙手下最耀眼、势头也最猛的王牌,是华懿娱乐乃至整个娱乐圈的传奇。他十九岁出道,凭借一部文艺片里惊鸿一瞥的配角,就干净利落地斩获了最佳男配奖杯,灵气与天赋备受赞誉。那张脸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精致得无可挑剔,偏偏气质还复杂多变,可塑性极强。在高玉龙精心策划、资源倾注、以及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营销运作下,臣枫的星途一路飙升,短短数年就稳坐超一线顶流宝座。影视歌综全面开花,粉丝千万,代言接到手软,是真正的现象级巨星,风光无两。高玉龙也凭借臣枫,在圈内地位水涨船高,一时间风头无两。然而,巅峰之上,往往也是悬崖之边。不知是从哪个隐秘的角落,突然爆出了惊天巨料。不是捕风捉影的绯闻,而是桩桩件件、有时间有地点甚至有部分模糊影像佐证的实锤——从臣枫刚出道不久,就开始利用偶像光环睡粉、多线约炮,到后来愈发肆无忌惮,甚至被拍到在海外公然招嫖。这些爆料像一场蓄谋已久的雪崩,瞬间摧毁了臣枫苦心经营多年的“纯净”、“努力”、“优质偶像”人设。这还只是开始。紧接着,更有官方通报证实,警方在臣枫的私人住所内搜出了大麻及其他违禁品。吸毒实锤,让这场崩塌再无任何转圜余地。对于亿万粉丝而言,这无异于信仰的轰然倒塌,是难以置信的背叛与幻灭。但对张芃他们这些圈内人而言,震动虽有,却未必全然意外。臣枫私生活混乱、碰违禁品的风声,在特定的小圈子里早就隐约流传,只是被高玉龙强大的公关手腕和资本力量死死压着,从未见光。如今墙倒众人推,所有肮脏的底细都被翻了个底朝天。顶流神话,一夜之间沦为法制咖丑闻。代言全面解约,作品下架,社交媒体被封,曾经的门庭若市变成无人问津。紧接着就是法律的审判——吸毒、聚众淫乱等罪名坐实,臣枫锒铛入狱,星途彻底断送,人生也从云端直坠泥沼。臣枫的迅速陨落和入狱,不仅是他个人命运的终结,也成了压垮高玉龙的又一根沉重稻草。失去了最赚钱、也最能彰显其经纪能力的王牌,加上华懿内部彼时也正值权力更迭、派系倾轧,高玉龙自身麻烦不断,迅速失势,从呼风唤雨的顶级经纪人变得焦头烂额、自顾不暇。也正是在那之后不久,荣芬语给张芃带来了确切消息:高玉龙在阳溪那边的“心思”彻底断了,他没精力也没能力再去染指那两个毫无背景的孩子。张芃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那陈年的血腥与污浊一并吐出。是啊,臣枫倒了,高玉龙自身难保,那最黑暗的触角在伸向两个孩子之前,就被命运狠狠地斩断了。两个孩子……极有可能,真的只是像这世上的大多数普通人一样,在阳溪,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磕磕绊绊却也平安地长大了。他们的人生轨迹,或许根本从未与那段最肮脏的娱乐圈阴暗面真正交汇。他不能,也不该,再把自己内心最深重的恐惧和想象,强加给那两个孩子可能拥有的、平凡却干净的未来。他深深地、缓缓地吐出一口积郁已久的浊气,反手握住了妻子捧着他脸的手,那双手温暖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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