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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那妇人抬起头,开口第一句话,便让整个大堂彻底安静了下来。
“民妇要告的,不是一个人,民妇要告汤阴县衙!”
她跪在堂下,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连肩膀都在轻轻发抖,可那双发红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堂上,声音也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然。
“民妇告他们压灾不报,明明遭了大灾,可到了县里的灾册上,却成了只有三分灾!还逼我们补粮、哄骗百姓签认欠文书,抓走村里去讨-说-法的人!”
话音落下,蒋主事猛地抬头,王明远也终于坐直了身体。
跪在一旁的汤阴县令脸色瞬间一变,整个人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猛地抬起头,“大胆!钦差大人在此,岂容你这刁妇信口雌黄!”
安阳知府陈彦和的脸色也变了,他下意识看向汤阴县令,眼底已经隐隐带上怒色。
他这一路最怕的,就是下面有人手脚做得不干净。偏偏眼前这个蠢货,竟像是连屁-股都没擦干净,直接让苦主撞到了钦差面前。
王明远却没有理会汤阴县令的喝骂,他只盯着堂下妇人,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你方才说,今年遭了大灾,最后却只报了三分。你把事情从头说清楚,什么时候旱的,旱到什么程度,县里又是什么时候去看的。今日堂上有人记口供,你说的每一句话,往后都会一一核对!”
“是!”妇人咬着牙点头,眼眶已经红了。
“今年从小暑往后,整整一个多月没下过一场透雨。刚开始大家还能挑水浇地,后来河沟先干,再后来连村里的两口老井都快见底。”
“高粱看着长得高,可掰开以后穗子都是瘪的。豆子更不用说,一把荚子摘下来,十个里头能有一半是空壳。”
“到最后,地都裂开了,锄头砸下去都是白印子……”
妇人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我们不是没报!刚发现旱情的时候,村长就带着人去过县里。县里也派人下去看过,可他们看的都是河边还有水的几块田,看完回去便说灾情不重,让我们安心等着。”
“村长那时候还说,以前也闹过灾,只要报上去了,该缓的粮能缓,该免的能免,实在揭不开锅,县里还会开常平仓放些粮下来。”
“所以大家都等,等县里,等府里,等朝廷。”
“村长还天天安慰我们,说朝廷那么大,不会眼睁睁看着老百姓饿死。让大家别闹,别给官府和朝廷添乱,只要灾册报上去,总会有个说法。”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可我们什么都没等到!”
大堂中静得只剩下她越来越重的喘息声。
蒋主事已经忍不住问道:“你方才说,县里最后只报了三分灾,这个数字是谁告诉你们的?”
妇人抬手狠狠擦了一把眼睛,“是后来村长又去县里求粮,在户房外头跟人吵起来了。里面有个书吏嫌他烦,冲出来骂他,说都已经给你们报了三分灾,你们还想怎么样,难不成真想躺在县衙门口等官府养你们一辈子?”
蒋主事的脸一下沉了,他转头看向王明远。
“大人,大雍旧例,各地灾伤三分以内,由州县自行平粜、调剂。”
“超过四分,不仅要重新勘灾报府,请缓秋粮,京城也会随机抽调官员实地复勘;灾情再重,甚至会另派钦差核灾、验仓、督导赈灾。到了六分以上,便可免除正粮,再视灾情拨粮赈济。
换句话说,只要报到四分以上,上面的人就一定会下来,许多账也就藏不住了。”
狗娃听到这里,脸色也变了,“也就是说,只要永远卡在三分,京里根本看不见?”
蒋主事没有回答,可脸上阴沉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妇人却像终于遇见了一个真正听明白的人,赶紧往前膝行了两步。
“大人,就是这样!我们最开始也不知道,只知道一次次来县里问。”
“第一次来,主簿大人还笑着跟村长说话,说朝廷这些年也难,边关要银子,河工也要银子,让大家体谅朝廷,府里已经知道灾情了,只是公文一道一道往下走,总得费些时日。”
“村长回去以后,还劝大家别闹,说官府也有官府的难处,咱们再熬些日子。后来家里实在没粮了,村里才去找了县衙。”
妇人的眼泪越擦越多,“那次县太爷没见我们,还是主簿出来。他说赈粮正在走手续,让咱们先回去,再等等。”
她说到这里,忽然低下头,手指死死掐进掌心里。
“于是……我们又等。”
王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后来县里又做了什么,你慢慢说。”
妇人闭了一下眼睛,“后来快到交秋粮的时候,县里突然又来人了。说朝廷催粮催得紧,秋粮不能误,让各村先把该交的数报上去。”
“我们村长都急了,说地里根本没收出那么多粮,拿什么交?”
“那位主簿就说,他们也不想逼大家。灾情既然已经报了,后面该免的总会免,该赈的也会赈,让各村先把实在能凑出来的粮交上去,剩下的暂时挂在账上。他说——”
妇人抬起头,一字一句地重复着自己记了无数个日夜的话。
“上头催的是账,你们缺的是粮,大家都难。先在文书上把数认下来,能凑多少便先凑多少,等府里的灾免批文下了就销掉。你们先把眼前这一关帮县里过去,县里也不会丢下你们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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