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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家住在东北一个偏僻的山村里。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窝在山沟沟里,四面全是荒地。村里人都信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尤其对黄鼠狼,又敬又怕,说那是“地仙儿”,惹不得。谁家鸡丢了、猪跑了,都往黄皮子身上赖。可谁也不敢真去招惹它们,逢年过节还有人偷偷在仓房门口放几块豆腐,说是“孝敬地仙”。
我家有个二大娘,是我爸亲大哥的老婆。我大伯走得早,没留下孩子,二大娘一个人守寡过了大半辈子。她瘦瘦小小的,头总盘得利利索索,见谁都笑呵呵的。她待我们这些孩子极好,冬天给我们缝棉袄,夏天给我们编蝈蝈笼,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有点好吃的都塞给我们。我小时候最喜欢往二大娘屋里跑,她那屋有股淡淡的皂角味,炕上铺的褥子虽然旧,但洗得干干净净。她一边纳鞋底一边给我讲故事,讲她年轻时候的事,讲山外头的事。我趴在她炕沿上,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可后来,二大娘变的越来越不一样了。
那年我大概十来岁,秋天的时候,忽然现二大娘不爱搭理人了。路上碰见她,喊她“二大娘”,她就像没听见一样,木木地看你一眼,眼珠子直愣愣的,连句话都不说。以前她身上总有股皂角的清香味儿,可那段日子,我每次靠近她,都闻到一股怪味——说不上来,像粮食了霉,又像什么死耗子烂在了墙缝里,臭烘烘的。我妈说那是“死人味儿”,让我少往那边去。我不懂什么叫死人味儿,可我再也不愿意靠近二大娘了。
没过两年,二大娘就死了。出殡那天,村里人都怪怪的。按我们那儿的规矩,老人过世要在家里停灵七天,儿女守夜,亲戚吊唁。可二大娘一天都没停,头天晚上咽的气,第二天一早就埋了。我当时小,不懂,也没多问。只记得那天村里几个长辈脸色很不好看,说话都压着嗓子,像是怕什么人听见。
直到我二十好几那年,过年回家,跟我妈在炕上嗑瓜子闲聊,才知道了二大娘临死前生的那些事。我妈说,小时候不告诉我,是怕吓着我。那天晚上我妈说完,我嗑瓜子的手停了好一阵,瓜子皮攥在手里,潮乎乎的。
那是二大娘死前两年的事。一个冬天的夜里,二大娘忽然起了高烧,烧得脸通红,嘴唇起皮,胡话连篇。村里赤脚医生来了,翻翻眼皮,摸摸脉,打了退烧针,又开了药,可烧就是退不下去。三天过去,人瘦了一圈,眼窝凹进去,颧骨凸出来,像变了个人。后来有人出主意,说这病怕不是冲撞了什么,赶紧去请十里八村有名的“看事儿的”来。那人姓赵,五十来岁,穿着一件灰不溜秋的中山装,进门先点了一根烟,在屋里转了几圈,又翻了翻二大娘的眼皮,掐了掐她的手指头,烟灰掉了一地。他说“这是被黄皮子附了身。不轻,得赶紧办。”
家里人照他说的,在床底下摆了五枚铜钱,门框上贴了黄纸,灶台上供了碗清水,又熬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给二大娘灌下去。说来也怪,三天后,烧真的退了。二大娘睁开眼,能坐起来了,也能喝粥了。家里人松了口气,觉得这事儿算是过去了。
可二大娘整个人都变了。
她说话开始颠三倒四。以前说话慢条斯理的,现在嗓门大了,调子也高了,总说自己住在山里,房子有多大,院子有多敞亮,门口有棵大槐树,树上有窝喜鹊。她还说要“回那边儿的家看看”,说这边儿的家住不惯,憋屈。问她山在哪儿,她用手指指西边,说“就那边,不远,走一袋烟的功夫就到了”。可她指的方向,是一片荒地,连个土包都没有。
更怪的是,她身上那股霉臭味越来越重。我妈帮她换衣裳的时候,现她后背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红疙瘩,像癞蛤蟆的皮,摸着硬邦邦的。洗了澡换了衣裳也不管用,那味道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我妈说那味儿她一辈子忘不了,比死耗子还冲,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脑袋像被电钻钻了一样的疼。
有一天,我爸买了点东西去看二大娘。二大娘住的那间小屋,窗户糊着旧报纸,光线暗得很。我爸推门进去,就看见二大娘半靠在炕上,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房梁,一动不动。我爸喊了声“二娘”,她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转过头来,眼珠子转得很慢,像是锈住了。
我爸把东西放在炕沿上,跟她说话,她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声音又低又哑。过了一会儿,二大娘忽然说“渴了,想喝水。”我爸赶紧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碗,到外屋从炉子上提下烧得滚开的水壶,倒了一碗。那水冒着大热气,碗壁烫得手都拿不住,我爸两只手倒了好几下才算是端稳。他把碗放在炕沿远一点的地方,说“二嫂,水太烫,晾一会儿再喝。”
话音还没落,二大娘伸手就抓过那碗水。那动作快得根本不像是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倒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窜出去的猫。她一仰脖,咕咚咕咚,几大口全灌了下去。我爸当时就愣住了——那水壶是他亲手提下来的,水是滚开滚开的,他自己手指头碰了一下壶嘴都烫得缩了回去。可二大娘喝完了,把碗往炕上一搁,舔了舔嘴唇,跟没事人一样。
我爸心里毛,手心里全是汗。他坐在那儿又聊了几句,二大娘又恢复了那种直愣愣盯着房梁的样子。临走的时候,我爸站起来,假装给二大娘掖被角,趁她不注意,伸手在她大腿上使劲掐了一把。他手劲儿大,在矿上干活练出来的,那一掐下去,换了常人早疼得叫起来,可二大娘纹丝不动,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她的腿硬邦邦的,像块木头,掐下去没有弹性。
我爸回到家,脸白得像纸,进门一句话没说,先灌了一大缸子凉水。我妈问他咋了,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手还在抖。他把事情一说,我妈脸也白了。两个人坐在炕沿上,一宿没合眼。
又过了二十来天。那天下午,我正在奶奶家玩,忽然听见有人砸我家大门,一边砸一边喊“快去看看你二大娘!她在炕上跳舞呢!”那声音又急又尖,隔着两条巷子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妈和我爸跟着那人就往二大娘家跑。一路上不少人都在跑,可到了二大娘家门口,却没人敢进去,都站在院子外头抻着脖子往里看。
我妈挤进屋,看见二大娘躺在炕上,脸色灰白,嘴唇青,嘴微微张着,舌头紫黑紫黑的。除了胸口还有一点点起伏,浑身冰凉,跟死人没什么两样。我爸伸手摸了摸她的脉,细得像根线,若有若无。炕沿上放着那个搪瓷茶碗,碗底还有一层黑乎乎的渣子。
他们正围着二大娘不知该怎么办,忽然听见外屋厨房传来“咣当”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铁家伙摔在了地上。那声音很闷,像是有重物砸在了灶台上。我妈壮着胆子推门出去看——灶台上蹲着一只黄鼠狼。
那黄鼠狼个头大得出奇,比寻常的大了整整一圈,浑身毛色灰白,背上的毛一根一根立着,尾巴蓬松地拖在身后,像一把扫帚。它蹲在灶台上,两只前爪搭在灶沿上,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眼珠子里映出我妈的影子。灶台边的铁锅盖被掀翻了,扣在地上,还在微微晃动。
我妈吓得尖叫一声,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转身就往回跑,一把抓住我爸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外头……外头灶台上……黄鼠狼!”我爸和那个邻居也跟着出来。三个人站在厨房门口,跟那只黄鼠狼打了个照面。那黄鼠狼歪着脑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尾巴在灶台上扫来扫去,扫得灶灰扬起来,在光线里飘。
然后,那黄鼠狼张嘴了。
它的嘴一开一合,出的声音尖细尖细的,像是个年轻女人的嗓子,可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沙哑,像是砂纸在玻璃上磨。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不紧不慢“哼,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我替你们照顾老太太这么多天,没人答谢我,还灌我喝那些破水。我本是来报恩的,你们倒好。行了,老太太我不管了,今晚我就打道回府。”
说完,它用后腿挠了挠耳朵,像只普通的黄鼠狼一样,挠完了,又看了他们一眼。
三个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退回了二大娘的屋里,把门紧紧关上。我爸用后背顶着门,我妈蹲在地上抱着头,那个邻居缩在墙角,嘴里念叨着什么,谁也听不清。外屋劈里啪啦一阵乱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掀翻了,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灶台被撞得砰砰响。过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是戛然而止的那种安静,像有人一下子按了暂停键。
他们等了足足一顿饭的工夫,我爸才慢慢拉开门。灶台上空空荡荡,那只黄鼠狼早已不见了踪影。锅盖还扣在地上,灶灰上留着一串细细的爪印,从灶台一直延伸到窗台,消失在窗缝外面。窗缝里塞着的旧报纸被扒开了一个口子,冷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得灶灰打旋。
二大娘从那天起就再也没起来。她躺在炕上,不吃不喝,昏昏沉沉,像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她的呼吸越来越弱,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那张脸像一块蜡,蜡黄蜡黄的,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骨头。我妈每天去给她擦身子,她身上那股臭味越来越重,重到后来我妈戴着口罩进去,出来也得干呕半天。
七八天后,一个傍晚。天刚擦黑,我妈正在灶台上热粥,忽然听见二大娘屋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嘶喊。那声音又尖又厉,像把刀子划破了夜空,惊得院子里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全飞了,连邻居家的狗都跟着叫了几声。我妈扔下粥勺跑过去,推开二大娘的门——二大娘仰着头,嘴大张着,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里映着窗外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她的两只手死死抓着身下的褥子,指节白。那一声喊把屋子里积了几天的死气全震散了。
然后,她的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嘴慢慢合上了,眼睛半闭着,脸上那层蜡黄的颜色忽然褪了,变成了一种灰白。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从她身体里抽走了。
村里人说,那是她把自己一辈子守寡的怨气都喊了出来。我后来想,也许不是她喊的,是那只黄鼠狼替她喊的。它走了,她才真正地死了。
后来我妈告诉我,那只黄鼠狼再也没出现过。可每次路过二大娘那间已经倒塌的老屋,她都会想起灶台上那团灰白色的影子,想起它说出的人话,想起二大娘喝下滚烫开水时面无表情的脸。那碗滚烫的水,常人喝了嘴都要烫烂,二大娘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她那时候,已经不是人了。
二大娘到底什么时候走的?也许不是那天傍晚,也许早在黄鼠狼蹲上灶台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在了。活着的那个,只是替她守着躯壳的另一样东西。至于那东西是来报恩,还是来借宿,没人说得清。可我妈说,那东西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本是来报恩的。”
二大娘年轻的时候,救过一只黄鼠狼。那是她刚守寡的头一年,冬天,大雪封门。她在柴垛底下现一只冻得半死的黄皮子,后腿夹在柴缝里,浑身抖。她把它救出来,放在灶台边焐了一宿,第二天它缓过来了,一瘸一拐地跑了。二大娘没当回事。
很多年后,它回来了。可它回来的时候,二大娘已经不认识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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