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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和林太太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从中国来到意大利打拼。夫妻俩都是浙江人,吃苦耐劳,几年下来不但拿到了永久居留,还在佛罗伦萨生下了孩子。日子越过越红火,最后在城郊买下了一栋带前后院的小别墅。房子不算大,但前院有花圃,后院有游泳池,放在国内,这价钱得上亿了。两人看着自己的新家,越看越欢喜,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装修。
可意大利的人工贵得离谱。买三千块钱的地砖,找人铺一下,手工费比地砖还高。夫妻俩正愁,隔壁一个意大利老太太给他们出了个主意“你们在意大利生活,得学会我们的生活方式。你看我家里的摆设漂不漂亮?全是跳蚤市场淘来的,买新的哪买得起?”林太太心动了。她现外国人真的不在乎二手东西,衣服、碗筷、家具,什么都买二手的,跟中国人完全不一样。她决定周末就和丈夫去跳蚤市场逛逛。
那个周六,两人来到佛罗伦萨一个很大的露天跳蚤市场。摊位密密麻麻,旧家具、旧衣服、旧餐具堆得像小山。林太太一眼就看中了一套咖啡茶具。那茶具是锡做的,意大利锡器手工非常出名,整套茶具造型古朴,壶身上刻着古罗马时期的藤蔓雕花。最特别的是咖啡壶的壶底有一个凸起的浮雕,雕的是一个年轻的西西里女人,长披肩,面容忧郁,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什么人。浮雕下面刻着一行意大利文,夫妻俩都懂意大利语,上面写着“1932年作于里昂,怀念西西里的她。”下面还有一个女人的名字。
林太太捧着那把壶,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欢。她觉着这壶背后一定有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女人嘛,最吃这一套。她问老板价格,老板报了一个天价,折合人民币将近一万块。林太太说“一套二手的东西,又不是什么大师作品,怎么这么贵?”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意大利男人,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笑眯眯地说“这东西有纪念意义,我收来的时候就花了高价。您要是真喜欢,可以适当便宜一点。”林先生在旁边使劲使眼色,小声说“喝咖啡的壶,买二手的干嘛?再说了,谁知道这壶以前是谁用的?”可林太太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跟中了魔一样,眼睛黏在那把壶上挪不开,非要不可。林先生只好随口砍了一个价,砍得特别狠,连原价的三分之一都不到,心想这价格你肯定不卖,咱们走人。谁知老板连想都没想,一把抓住林先生的手使劲握了握,用意大利语说“成交!它是您的了!”林太太高兴坏了,赶紧掏钱,抱着茶壶就走。她没注意到,老板脸上露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像是终于把什么烫手的东西扔了出去,还偷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那天晚上,两人回到家,把买来的大包小包往客厅一扔,看电视看到快十二点,才上楼睡觉。林太太躺在床上翻了翻书,忽然现眼镜落在楼下了。她踩着拖鞋下楼,光脚踩在木楼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走到楼梯拐角,她习惯性地往客厅扫了一眼——然后她的脚钉在了原地。
沙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坐”着,是“浮”在那里。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灰绿色的旧式意大利长裙,领口镶着黄的花边,长披散下来,垂在脸的两侧。她低着头,下巴几乎碰到胸口,一动不动地坐在沙正中间。客厅没有开灯,只有院子外面的路灯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一道一道地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切成几段。林太太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见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细细的,白得不正常,像蜡做的一样。
林太太浑身一僵,后背的汗毛全炸了起来。她在意大利住了好几年,胆子比在国内大了不少,遇上这种事第一反应不是尖叫,而是悄悄往后退。她退回了楼梯上,踮着脚尖跑上二楼,推醒已经睡着的丈夫,压低声音说“老林!老林!快起来!家里进贼了!楼下沙上坐着一个女的!”林先生一激灵坐起来,迷迷糊糊抄起床头的一根木质衣架,跟着妻子蹑手蹑脚下了楼。两人在楼梯拐角处探出头,小心翼翼往客厅里看——沙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月光照在米白色的布面上,干干净净的,连个褶皱都没有。林先生松了一口气,把衣架往墙边一靠,没好气地说“你是不是近视眼看错了?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你这个度数该换眼镜了。”林太太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她自己也动摇了。她确实没戴眼镜下楼,也许是光线太暗,也许是太累了,也许真的是看花了眼。她没再说什么,跟着丈夫上了楼。
可第二天、第三天,什么事都没有生。林太太以为真是自己眼花,也就没再提。
到了第四天晚上,林太太在单位加班,林先生一个人在家。他下班回来,换鞋上楼,换了一身舒服的家居服,下楼准备做饭。厨房和客厅是连着的,中间只隔了一个吧台。他先把灶火点上,锅里倒上水,然后打开冰箱拿西红柿和鸡蛋。拿了东西一转身——客厅的沙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灰绿色的旧式长裙,长垂在脸侧,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和他妻子四天前描述的一模一样。路灯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打进来,她的身体挡住了光,在沙后面投下一片深色的影子。林先生手里的西红柿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两下。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出一个沙哑的气音“你……你是谁?”那个女人没有抬头,也没有动。她好像根本听不见他说话,也看不见他这个人。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尊蜡像,像一件被遗忘在沙上的旧衣服。林先生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她的胸口没有起伏,她没有呼吸。她的裙角也没有任何动静,连一根线头都没有晃动。
林先生猛地后退了好几步,后腰撞在了灶台上,锅里的水溅出来烫了他的手,他都没觉得疼。他一步一步地往楼梯口挪,眼睛始终盯着那个女人的方向,生怕她忽然抬起头来。退到楼梯口,他转身就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钻进卧室,把门反锁了。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哆嗦着掏出手机,拨了妻子的号码,电话一接通,他的声音就变了调“你赶快回来!咱家闹鬼了!”林太太在那边一愣“什么意思?”林先生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沙上……沙上坐着一个女的,穿旧裙子,长头,低着头,我亲眼看见的!就是你前几天说的那个!”林太太心里咯噔一下。她不是害怕——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像有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子里的一团雾。她冲着电话喊“你看看她长什么样?是不是穿的灰绿色裙子?头很长?”林先生急了“我哪敢看啊!我一眼就跑了!你赶快回来!”
林太太开着车往家赶。到了家门口,她把车停在路边,看着那栋黑黢黢的房子,忽然不敢进去了。她掏出手机给丈夫打电话“你下来!你下来看看还有没有人!我在门口等你!”林先生在二楼卧室里,拉开窗帘往下看,看见妻子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攥着手机,脸白得像一张纸。他喊“我不敢下去!我下去她把我堵在客厅怎么办?你上来!你从车库进来!”两夫妻就这么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隔着窗户喊了好几分钟。最后是林太太先冷静下来,她说“报警。咱们报警。”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穿制服的意大利人,一个高胖一个矮瘦。他们在房子里上上下下查了一遍,连地下室都看了,什么也没现。门窗完好,锁芯没有任何撬动的痕迹,院子里的狗也没叫过。高胖的那个警察收了手电筒,脸色不太好看了,他用生硬的英语说“我们这个社区是一级社区,治安数一数二。这栋房子的前主人是一对荷兰夫妇,人很好,房子很干净,从没出过任何事。你们是不是太紧张了?”说完还补了一句,“下次不要因为这种事报警。”林先生想解释,胖警察已经摆摆手走了。
可是警察走了,邻居们却被惊动了。几个意大利老头老太太披着外套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回事。林太太把事情一说,有的人笑了,说你们中国人就是迷信;有的人却信,隔壁那个老太太一拍大腿,跑回家拿来一个黄铜十字架和一个大蒜辫子,非要挂在客厅门框上。还有一个退役的老军人,头全白了,腰板还挺得笔直,他在房子里转了一圈,站在沙前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们最近有没有买什么二手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根针,一下子扎醒了林太太。她猛地想起那套咖啡茶具——从跳蚤市场买回来以后,因为一直闹鬼,那个大纸箱还堆在储藏室里,连拆都没拆开过。她冲到储藏室,扒开一堆杂物,把那个灰扑扑的纸箱拖了出来。她用钥匙划开封箱胶带,拨开泡沫纸,捧出了那把锡制的咖啡壶。她翻过壶底,用袖子擦了擦浮雕上的灰。那张脸清清楚楚地露了出来——长披肩,面容忧郁,嘴角微微抿着。和家里出现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林太太的手开始抖,壶盖在杯口上叮叮当当地响。“就是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就是壶上这个女人。”林先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他想起跳蚤市场上那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老板,想起他痛快地接受砍价时脸上那副如释重负的表情——那家伙分明知道这把壶有问题,急着脱手。他骂了一句脏话,声音都在抖“妈的,被坑了。”
两人捧着那把壶,又气又怕。林太太说“要不扔了?”林先生摇头“扔了?万一惹着她怎么办?她本来可能就住在壶里,你把壶扔了,她没地方去了,天天在咱们家客厅坐着,你受得了?”林太太想了想,又打了个哆嗦“那……卖给别人?”林先生苦笑“那不是害人吗?咱自己被坑了,再去坑别人?”两人坐在沙上,和那把壶隔了一米远,谁都不敢碰它。那把壶安安静静地放在茶几上,路灯光照在锡面上,反射出一小片冷白色的光。浮雕上的女人还是那个表情,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那个退役的老军人还没走,他站在门口听了半天,忽然开了口“我给你们出个主意。你们去找当地的报纸和杂志,把这件事讲出去。这不是坏事,说不定能成个新闻。到时候不但壶能处理掉,你们还能赚一笔。”林太太犹豫了一下,觉得这个办法虽然荒唐,但总比自己瞎折腾强。
第二天,两人就联系了佛罗伦萨当地一家行量不小的生活类杂志。记者是个三十出头的意大利女人,短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一开始根本不信,以为是恶作剧。可当她听完林太太的描述,又看了那把壶和壶底的照片,脸色慢慢变了。她让摄影师拍了很多张照片,还专门给那个西西里少女的浮雕拍了特写。文章出去之后,整个社区都炸了锅。“灵异咖啡壶”的名号传遍了附近几个镇子。林先生和林太太去市买东西都有人认出来,在背后指指点点。林太太苦笑着说“出名出得这么诡异,我这辈子头一回。”林先生更惨,他在工厂上班,工友们见了面就挤眉弄眼地问他“你家的女鬼还在不在?晚上睡觉冷不冷?”
可就在杂志出后没几天,林太太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意大利男人的声音,年纪不小了,说话带着浓重的西西里口音。他的语气很激动,语快得林太太差点没跟上。他说他看到了杂志上的照片,那把咖啡壶原本属于他的家族。壶底刻的那个女人,是他祖母的亲妹妹,也就是他的姨奶奶。年轻的时候,他的姨奶奶爱上了一个锡器手工艺人,两人感情很深,几乎要谈婚论嫁了。后来因为战争爆,那个手工艺人应征入伍,被派去了法国。战火阻隔,两人天各一方,再也没能见上一面。手艺人终身未婚,一直记挂着他的爱人。战争结束后他回到意大利,四处打听她的下落,最后得到的消息是——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年纪轻轻就病故了。手艺人悲痛欲绝,亲手打了这套咖啡壶,在壶底刻上了她的容貌和那行字,作为永久的纪念。后来手艺人去世,壶流落到了外人手里,几经辗转,不知怎么出现在了跳蚤市场上。电话那头的老人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他吸了吸鼻子,说“我愿意出高价买回这把壶。它应该回到我们家里,和她的照片放在一起。”
林太太握着手机,沉默了好几秒。她看了看茶几上那把壶,壶底的浮雕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那个女人还是那个表情,嘴角微微抿着。林太太忽然觉得,她不是在哭,也不是在笑,她是在等。等了很久很久。她对着电话说了一句“不用出高价。原价就行。你来拿吧。”
三天后,一个头花白的意大利老人敲响了他们的门。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夹克,手里拄着一根木拐杖,眼眶红红的,像是一路都在忍着眼泪。林太太把那把壶仔细包好,双手递给他。老人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抖。他当着林太太的面打开了包装纸,捧出那把锡壶,翻过壶底,用手指轻轻地摸了摸浮雕上那张脸。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壶底,低声说了一句意大利语。林太太听清了——他说的是“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老人走后,林太太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转过头看了看客厅。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沙上,落在地毯上,落在茶几上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上。家里忽然安静得不正常——不是那种阴森的安静,是一种踏实的、温暖的、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安静。她说不上来,但她就是知道,那个女人走了。她回家了。
从那以后,林太太家里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个穿旧式裙子的女人。再也没有人在沙上坐着,再也没有脚步声,再也没有窗帘后面窸窸窣窣的动静。林先生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还会下意识地往客厅看一眼——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照在米白色的布面上,干干净净的,像新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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