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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滨州有个崔家楼村,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家家户户都姓崔。小崔就是在这儿长大的。初二那年夏天,村东边修铁路,施工队挖土方,挖出一个篮球场大的深坑。谁也没想到,坑底竟然挖出了泉眼,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几天工夫就积了半坑水。施工队索性把坑和旁边一条干涸的河沟挖通了,河水灌进来,加上泉眼不停涌水,不到一个月,村边上就多了一个几十亩大的人工湖。水不深,最浅的地方刚没脚踝,最深也不过两米出头。那年夏天热得出奇,村里没几户人家装空调,这个新出现的湖就成了孩子们的天堂。
小崔有三个从小玩到大的小小辉、小磊、小刚。四个人穿一条裤子长大,上学放学都黏在一起。那天下午三点多就放学了,太阳还毒辣辣地挂在西边,四个人一合计,去湖边游泳去。
“走走走,热死了,泡一会儿再回家。”小辉第一个推起自行车。他是四个人里水性最好的,能在水里憋半分钟的气,自称“浪里白条”。
四个人骑着二八大杠,一路叮铃铃地冲到了湖边。湖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光,周围没有树,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岸边的泥土被晒得干裂。几个人把衣服一脱,往草地上一扔,扑通扑通跳进了水里。
“哎哟,这水真凉!”小磊叫了一声。
“凉才舒服呢,快下来!”小辉已经游出去好几米了。
小崔水性一般,就在岸边浅水区泡着,水刚到腰。小辉胆子大,一个猛子扎出去,几下就游到了湖中间。他踩水站着,水刚好没到胸口。他低头往水里看了看,忽然弯下腰,一只手在水底下摸来摸去。
“你们快过来!”小辉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兴奋。
小磊和小刚正打水仗,听见喊声停了下来。小辉一边摸一边说“我摸着个圆东西,滑溜溜的,像是个王八!刚才它顶了我一下,还活着呢!”
“真的假的?”小磊来了劲,拉着小刚就往那边游。
小崔在岸边喊“别去了,那边水深!回来!”可那三个人充耳不闻,像三只鸭子一样扑腾着过去了。三个人聚在一起,弯着腰在水底下乱摸,脑袋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小崔又喊了两声,没人理他。他索性坐到了岸边的草地上,两条腿泡在水里,看着那三个人在水里闹腾。
忽然,小辉大叫了一声。那叫声不对,不是玩闹时的惊呼,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之后的惊叫——短促、尖锐,像被人掐住了嗓子。小崔猛地站起来,看见小辉整个人正在往下沉,水已经没过了肩膀,两只手在水面上乱扑腾,拍出一片水花。小磊和小刚离他最近,赶紧游过去拉他。两个人一人拽住小辉一只胳膊,使劲往上提。可刚拽了一下,小磊的脸色就变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声音都劈了“底下有东西在拽我!”话音刚落,小刚也叫了起来“我也是!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三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脚脖子,一点一点地往水底下沉。水没过了小辉的脖子,没过了他的下巴,他仰着头,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呛了一口水,拼命喊“救命——!”
小崔顾不上想别的,一头扎进水里,拼命往那边游。他游到小辉身边,一把抓住小辉的胳膊,使出吃奶的劲往外拽。说也奇怪,小辉这边倒是不怎么费劲,一下子就拽出来一截。小崔喘着气喊“快!拉小磊和小刚!”小辉被拽出来以后缓过了一口气,两个人一人拽一个,可小磊和小刚像是被焊在了水底下,怎么拉都纹丝不动。小崔憋了一口气潜下去,脚底下踩的是硬泥,没有漩涡,没有水草,什么也没有。可他摸到小磊的脚踝时,感觉那只脚像是被什么东西箍住了,冰冰凉凉的,那股凉意顺着他的手指往上蹿,像握着一块冰。
四个人在水里折腾了将近十分钟。小崔和小辉几乎脱了力,嗓子都喊哑了,才终于把小磊和小刚连拖带拽地弄到了岸上。四个人瘫在岸边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小磊和小刚脸白得像纸,嘴唇紫,浑身抖得像筛糠。小辉也好不到哪去,躺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崔缓过一口气,猛地坐起来,冲着三个人就骂“我喊你们回来你们聋了?那边水深,有什么东西你们非要摸?命都不要了?刚才要不是我拉你们一把,你们三个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小磊和小刚吓得直哭,小辉也耷拉着脑袋不说话。四个人把身上晾干了,生怕回家被爹妈看出来,又在太阳底下坐了好一会儿,等身上的水汽全干了才骑车往回走。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小崔骑在最前面,心里一直在想刚才的事——三个人同时往下陷,脚下又没有什么东西,那是什么在拉他们?他想不出答案,后脊背一阵一阵地凉。
小崔到家的时候,裤腿上的泥没弄干净,被他爸一眼看穿了。饭桌上,他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摔,指着他就骂“你们几个是不是去那个新挖的湖里游泳了?我告诉你,那块地方以前是乱葬岗子!解放前村里死了人就往那儿埋,后来平了坟才种的地。大人都不敢去的地方,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去?再让我知道你去那儿,我把你腿打折!”小崔这次没顶嘴。他低着头扒饭,一句话都没说。他爸以为他是认错了,又骂了几句,也就没再追究。小崔心里虚,他脑子里全是下午那件事——小磊和小刚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箍住了,那股凉意,那种拉扯的力气,不像是水流,不像是水草,像是一只手。一只从水底下伸出来的手。
三天后,小崔放学回家。他刚推开门,就看见他爸坐在客厅里,脸上的表情比他考了全班倒数第一还难看。茶几上搁着一包烟,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放下书包,过来。”他爸的声音很低。小崔心里咯噔一下,老老实实走过去站好。他爸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那个湖,今天下午一口气淹死了三个孩子。咱们村一个,隔壁村两个。其中一个还是你同学,三班的。”小崔站在那儿,手里的书包掉在了地上,砸在水泥地面上出一声闷响。他脑子里嗡嗡的,全是三天前的事——如果那天他没把小辉他们拉上来,死的会不会就是他们四个?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他爸摆了摆手“吃饭。”
第二天到了学校,小崔现小辉没来上学。他问小磊和小刚,两个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三个人一整天都心不在焉,老师在黑板上写的数学题,小崔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放学后,三个人骑车去了小辉家。大门锁着,铁锁上落了一层灰,敲了半天没人应。邻居家的老太太从窗户探出头来,说了一句“小辉昨晚上送医院了,听说了高烧,烧得说胡话。”小崔心里那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浓了。
他回到家,刚推开门,就看见他爸坐在客厅里,茶几上又多了一排烟头。“你过来。”小崔走过去。他爸说“小辉出事了。今天早上他爸妈找到咱家来,说小辉昨天晚上中了邪,人送县医院了。你跟我说实话,你们那天在湖里到底干了什么?”小崔犹豫了一下,把那天下午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三个人往下陷,脚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他拼了命才把人拉上来。他爸听完,脸色铁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以后你们几个谁敢再靠近那个湖,我先打折他的腿。滚回屋去。”小崔想问小辉到底中了什么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二十多天后,小辉出院回了村。小崔放学后骑上车就往小辉家跑。一进门,他愣住了。小辉以前是四个人里最壮实的,皮肤黑黝黝的,胳膊上全是腱子肉,平时跟人掰手腕从来没输过。可现在他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身上裹着一床薄被子,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脸色蜡黄,像一张放久了的纸。他看见小崔,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
小崔搬了个板凳坐在床边,问他到底怎么了。小辉低着头,两只手在被子上无意识地搓来搓去,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那天晚上,我写完作业,关了灯准备睡觉。刚躺下,迷迷糊糊看见窗户外面有个人影在晃。我以为是我爸,趴在窗户上往外看——楼下什么也没有。我以为自己眼花了,拉灭了灯绳,躺回去。就在灯灭的那一秒钟,我看见卧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小辉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一个小男孩,个子不高,比咱们矮半头。穿着校服,蓝色的那款,咱们学校初二的校服。可是那校服是湿的,从头到脚都是湿的,往下滴水,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啪嗒,啪嗒。我……”小辉的声音开始抖,“我吓得从床上坐起来了,后背死死地贴在墙上,指着门口就喊‘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那个小男孩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直直地盯着我。他的脸白得青,嘴唇紫,眼睛……眼睛是黑的,没有眼白,像两个洞。”
小崔的手攥紧了膝盖。小辉继续说“我抓起枕头朝他砸过去,枕头从他身体里穿过去了,落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张嘴要喊我妈,那个小男孩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凉飕飕的,钻到骨头缝里。他说——‘你别喊。我今天是来找你还命的。’”小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我说我跟你无冤无仇,你找我还什么命?他就笑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睛那两个黑洞还是直直地盯着我。他说‘那天在湖里,本来该死的是你。可我到了下面才知道,是你们几个命硬,硬是把那口气顶回去了。阴差抓错了人,我成了你们的替死鬼。你叫小辉,对吧?我记住你了。这条命,你早晚得还。’”
小辉说到这里,整个人开始抖,那床薄被子也跟着抖。“他刚说完这句话,我眼前就黑了。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再醒过来,人已经在医院了。我妈说我一直高烧,烧到四十度,打针吃药都不管用,嘴里翻来覆去地说胡话。说什么‘不是我’、‘我没想害你’、‘你别来找我’。烧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才退。出院的时候,我瘦了二十多斤。”小辉抬起头,看着小崔,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小崔,你说,那个小男孩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咱们那天……是不是本来应该死在湖里的?”
小崔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你别瞎想”,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想起了那天在水底下摸到小磊脚踝时那股冰凉的触感,想起了那股怎么拉都拉不动的力气。他想起他爸说过,那片湖以前是乱葬岗子。他想起那天淹死的三个孩子,其中有一个是初二的,比他们高一届,穿着校服。
“别瞎想了。”小崔站起来,声音干巴巴的,“你好好养着,过几天就好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小辉,还是在安慰自己。
后来小崔打听了一下,人工湖那天淹死的三个孩子里,有一个是邻村的,姓刘,在镇上读初二,正好比小辉高一届。那个孩子淹死的时候,身上穿的正是学校那款深蓝色的校服。他是在湖中间那片最深的水域淹死的,捞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脸白得青,嘴唇紫,眼睛半睁着,黑眼珠往上翻着。小崔没敢去看,他怕自己认出来那张脸。
很多年以后,小崔离开崔家楼,去了城里打工。他再也没有去过那个人工湖。可他每次回老家,路过村东头那片水面,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绕路走。他有时候会想,那个水底下的小男孩还在不在?他是不是还坐在湖底,穿着那件湿透的校服,等着下一个落水的人?他是不是还在等小辉还那条命?
小辉后来好了,能吃能喝能睡,可他再也没有下过水。别说游泳,连洗澡都不敢用浴缸,只敢站在淋浴头底下冲。有一次小崔叫他一起去镇上的游泳池玩,小辉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说了一句让小崔后脊背凉的话“我怕水底下有人拽我的脚。”小崔没再叫他。他知道,小辉说的不是游泳池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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