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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在攀枝花开黑出租,开了快三年。他没有正规牌照,只有一辆半新不旧的捷达,白天不敢上路,专等天黑以后才出来趴活儿。他常蹲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门口,那地方人流量大,半夜也有人进出。那天晚上生意不好,他从八点等到十二点半,一单都没接到。十二月的攀枝花夜里湿冷,他把棉袄裹紧,在驾驶座上缩着,收音机里放着深夜谈话节目,主持人声音软绵绵的,听得他直犯困。
正打盹的时候,他听见有脚步声从小区里面传出来。老刘睁开眼,看见一个人影正朝他的车走过来。那是个男人,个子很高,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头上戴着一顶深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最奇怪的是,大半夜的他还戴着一副黑墨镜。路灯底下,那人的脸几乎全被遮住了,只能看见一个苍白的下巴和抿紧的嘴唇。老刘心里打鼓,这打扮怎么看都不像好人。可他今天还没开张,房租下周就要交了,他咬了咬牙,摇下车窗,探出头去喊了一声“老板,老板,用车不?”
那男人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墨镜后面什么也看不见。他没说话,径直走到车边,拉开车门,一屁股坐了进来。车门关得“砰”的一声,整个车身都跟着震了一下。老刘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那男人坐在后排正中间,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腰板挺得笔直,像个棺材板一样竖在那里。
老刘咽了口唾沫,挤出笑脸问“老板,去哪儿?”那男人没吭声。老刘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老板,您去哪儿?我好打表。”男人慢慢抬起一只手,朝前指了一下。老刘愣了愣,往前看了一眼,前面就是小区大门,出去是大马路。他试探着问“往前面开?”男人点了点头。
老刘动车子,慢慢开出了小区。到了前面的十字路口,他实在不知道该左转还是右转,硬着头皮又问了一句“老板,您得告诉我具体地方,不然我不知道往哪儿走。”男人沉默了几秒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闷闷的“往国道开。上了国道一直走,到头转高,我要去旁边的村子。”老刘心里稍微踏实了些,有地方就行。他算了一下路程,这一趟下来少说也得一百五六,加上高费,能赚个两百。他试探着说“老板,那地方有点远,得一百八十块。”男人没还价,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两张钞票,直接扔到了副驾驶座上。老刘瞥了一眼,两张一百的,崭新,硬邦邦的。他连忙说“到了我再找您二十。”男人没理他,头靠在座椅上,不说话了。
车子开上了高。夜里的高车辆稀少,路灯间隔很远,大部分路段全靠车灯照着前面的白线。老刘把收音机声音调小了,不敢放太大声,怕惹后排那位不高兴。他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几次,那男人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头微微低着,墨镜后面什么也看不见,帽檐下的阴影浓得像一滩墨水。车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车窗缝隙的呜咽声。老刘总觉得那股气味不对,不是烟味,不是酒味,是一种旧衣服在柜子里闷了很久的霉味,混着一股淡淡的、说不出来的甜腥气。
快到高出口的时候,那男人忽然开口了“停车。”老刘一愣“老板,这还没到出口呢,高上不能停车。”男人的声音大了些,带着不容商量的语气“我叫你停车。”老刘没办法,打了双闪,慢慢把车停在了应急车道上。车还没停稳,那男人就推开了车门,冷风呼地灌进来,老刘打了个哆嗦。男人下了车,头也不回地朝路边的护栏走去。护栏外面是一片黑漆漆的树林子,月光底下,树影像一堆堆蹲着的野兽。老刘探出头去,想问一句“您去哪”,可那男人已经翻过护栏,几下就消失在了树林的黑暗里。老刘张着嘴,半天没合拢。他低头看了看副驾驶座上的两张百元钞票,钱是真的,可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的样子,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老刘不敢多想,挂了档,重新上路。他只想快点下了高,找个亮堂的地方歇口气。开了大约五六分钟,他远远看见高中间的隔离带上站着一个人。老刘减了减,眯着眼往前看。隔离带是水泥的,大约半米高,上面还种着一排冬青。那个人就站在冬青旁边,直直地杵着,一动不动。老刘骂了一句“大半夜的,不要命了?”他把方向盘往右打了打,尽量远离隔离带,从那人旁边驶过。就在他的车与那人平行的一瞬间,老刘转头看了一眼——他的血一下子冻住了。
那不是正常人。那是一个老太太,瘦得像一根枯柴,身上的棉袄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黑的棉絮,裤子膝盖处磨得白,脚上穿着一双看不出颜色的布鞋。她的脸干瘪得像是被风干了,皮肤皱巴巴地贴在颧骨上,颜色是紫灰色的,像放了很久的肉。眼窝深深地凹进去,眼眶里黑洞洞的,看不见眼珠。她的头灰白,乱糟糟地披散着,被夜风吹得竖起来。她就那么直直地站在隔离带上,脸朝着高的方向,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喘气。老刘心里“咯噔”一下,猛踩油门,捷达轰的一声往前窜了出去。
他不敢再看后视镜,可眼睛不听使唤地瞄了一眼。那老太太还在隔离带上,但是她的身体正在慢慢转动,脸正对着他的车尾。然后她动了。她开始跑。不是正常人跑步的样子,是像一只蜘蛛一样,四肢几乎着地,在高路面上飞快地移动。她的度太快了,快得不像是人类。老刘低头看了一眼车表——一百一十公里每小时。他再抬头看后视镜,那老太太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得他能看见她身上棉袄的破洞里露出的黑色棉絮在风中抖动。她的嘴张得更大了一些,黑洞洞的,像是在喊什么,可什么声音也传不过来。
老刘的腿开始抖,油门踩到了底,捷达的引擎出嘶吼,车到了一百二十,一百二十五。可那老太太还是追上来了。她跑到了他的左车窗外面,与他平行,脸朝着他,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直直地对着他。老刘甚至能看见她脸上每一条皱纹,干裂的皮肤像干涸的河床,嘴唇翻出来,露出里面黑的牙龈。她跑动的时候,棉袄的袖子往后飘,露出来的手臂细得像两根枯树枝,皮肤上全是青紫色的斑块。
老刘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过,遇上邪乎的东西,不能怕,越怕它越来劲。要骂,要大声骂,用最脏的话骂。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摇下了车窗。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扯着嗓子,用攀枝花方言对着窗外那个紧追不舍的老太太破口大骂。他把能想到的脏话全骂了出来,骂她祖宗十八代,骂她不得好死,骂她赶紧滚。他骂得嗓子都劈了,唾沫星子喷了一车窗。
就在他骂到最凶的时候,那个老太太的度慢了下来。她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一点点地往后落,离车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老刘不敢停,继续骂,油门始终踩到底。过了大约半分钟,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老太太停在了高路中间,站在白线上,一动不动,像最初看见她的时候那样,直直地杵着,脸朝着他的方向。然后她的身体慢慢转过去,面朝隔离带,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原来的位置,站住了。车灯照过去,她又变成了一个孤零零的、干瘪的黑影,立在灰白色的水泥隔离带旁边。
老刘一路狂飙,到了收费站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抖得连卡都拿不稳。收费站的姑娘探头看了他一眼,吓了一跳“先生,您没事吧?脸色好差。”老刘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美女,你们这条高……有鬼。”姑娘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飞快地打出票,打开栏杆,声音紧“先生,您慢走。”老刘接过票,油门一踩,冲出了收费站。他把车停在路边的加油站里,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了十几分钟,才慢慢缓过来。
后来老刘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小区趴活儿。他把车卖了,东拼西凑买了一辆有正规牌照的二手桑塔纳,换了个地方跑。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去那边了,他死活不肯说。只有一次,喝醉了酒,跟一个要好的同行提了一嘴。那个同行听完,脸色变了,压低声音说“你说的那个穿黑大衣的男人,前两年也有人拉过。那人拉完他,第二天就疯了。现在还在精神病院里。”老刘手里的酒杯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几瓣。
他后来再也没有提起过那天晚上的事。只是每次上高,他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隔离带。他总觉得,那个干瘪的老太太还站在那里,黑洞洞的眼窝直直地盯着每一辆经过的车,等着下一个把她骂跑的人。或者,等着一个不会骂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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