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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棺材里的奶奶(第1页)

阿强是跑供销的,常年在外。那天他正在外地进货,手机响了,是大伯打来的。大伯的声音紧“强子,你奶奶不行了,快回来。”阿强心里一沉,扔下手里的货单,买了最早一班的火车票。

火车晃荡了十几个小时,等他赶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远远地,他看见自家院门口亮着白惨惨的灯,门口摆着两排花圈,白纸黑字的挽联在夜风里哗哗地响。阿强的腿一下子就软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进院子,院子里搭着灵棚,棺材停在正中间,棺材盖还没合上,奶奶躺在里面,脸上盖着黄纸。他没赶上见奶奶最后一面。

阿强跪在棺材前,哭得浑身抖。他的记忆里全是奶奶的样子——瘫痪在床六七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指头蜷着伸不开,说话含混不清,可每次看见他,嘴角都会往上扯一下,那是她在笑。大伯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说别哭了,守灵要紧,看好猫狗,别让它们从棺材上跳过去。

那晚守灵的有七八个人,大伯、父亲、三叔、几个堂兄弟,还有两个帮忙的邻居。院子里点着白蜡烛,火苗在风里忽明忽暗。大家围着火盆坐着,谁也没说话,空气里弥漫着纸灰和香烛的味道。阿强坐在离棺材最近的地方,眼睛盯着奶奶露在黄纸外面的那双青紫色的手。

凌晨两点多,周围的人开始打瞌睡。忽然,棺材里传来一阵“咔咔”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刮木头。阿强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棺材。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接着,奶奶的身体开始抖动,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手脚胡乱地拍打着棺材板,“咚咚咚”的闷响在深夜里炸开。所有人全醒了,一个个瞪圆了眼睛站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

“别怕!别怕!”大伯的声音在抖,“看好猫狗!”

可院子里根本没有猫狗。那声音持续了十几秒,忽然停了。灵棚里安静得像坟墓。就在大家刚要松口气的时候,棺材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含混的、沙哑的,像是嗓子里卡着一口痰“扶我……起来啊……来个人……扶我起来……”

阿强的头皮一下子炸了。那是奶奶的声音,可又不像——奶奶瘫痪多年,说话从来没这么清楚过。周围的人又往后退了好几步,有人已经开始往院门口挪了。大伯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强攥紧了拳头,往前迈了一步。他想过去看看,万一奶奶没死呢?刚走了两步,一只手从后面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是大伯,手劲大得像铁钳,指甲掐进肉里。“别过去!你奶奶已经死了!我亲手试过她的鼻息,没了!脉也没了!这不是你奶奶!”

阿强被拽得生疼,站在原地。棺材里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生气了一样“都死了吗?扶我起来啊!”然后,棺材里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一只青紫色的手抓住棺材沿,用力地撑了起来。奶奶的头从棺材里探出来了,脸上的黄纸滑落到地上。

她睁着眼睛,眼珠浑浊灰,扫了一圈院子里的活人,慢慢地、慢慢地坐了起来。

周围一片尖叫。有人扔了手里的纸钱,掉头就跑。三叔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大伯拖着阿强往后退,退了五六步才停下来。阿强远远看着奶奶——她坐在棺材里,直挺挺的,上半身露在外面,身上穿着那身藏蓝色的寿衣,头梳得整整齐齐,脸白得像刷过石灰。她的眼珠子转了一下,落在远处那一堆人身上,嘴角忽然往上一扯,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阿强太熟悉了。奶奶活着的时候,每次看见他,都是这个笑。可那个笑容出现在一张死了十几个小时的脸上,比哭还瘆人。

“你们跑什么?”奶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清楚了许多,“我渴了,给我倒杯水。”

没有人敢动。奶奶等了一会儿,看没人理她,自己扶着棺材沿往外翻。她翻出来的姿势不像一个瘫痪多年的人,动作虽然生硬,可力气大得吓人。她整个人从棺材里滚出来,直直地摔在地上,额头磕在水泥地面上,出“咚”的一声。然后她开始爬。她趴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往前挪,指甲抠进水泥缝里,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她爬过灵棚,爬过院子里的青砖,爬到堂屋门口,扶着门框慢慢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那个过程,骨头“咔咔”地响,像是一台锈住的机器被人强行拧动了。她走到茶几前,拿起暖壶,往杯子里倒了水,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喘了几口气,又倒了一杯。

然后她端着杯子转过头来,看着院子里那些缩成一团的亲人,皱着眉头,一脸不高兴“让你们倒个水没人动,白养你们了。看把你们吓的,我还能是个鬼?”

院子里没人敢接话。大伯站得最远,两只手攥着拳头,指节白。阿强的父亲蹲在墙角,抽着烟,手指头在抖。没人敢靠近奶奶,也没人敢说话。奶奶喝完了水,靠着茶几站着,直直地盯着院子里的人。她的眼神不像活人,瞳孔里没有光,像两个空洞。

就这样僵持了将近二十分钟。大伯终于第一个动了,他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喊了一声“妈”。奶奶没理他。他又走了两步,伸出手去碰奶奶的胳膊——冰凉的,凉得像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冻肉。大伯的手像被烫了一下,缩了回来,又伸出去,扶住了奶奶。“妈,你……你没事吧?”奶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青紫青紫的,指甲黑。

大伯刚想再问什么,奶奶的身体忽然一软,像断了电一样,整个人一下子瘫了下去。大伯抱不住她,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奶奶的脸贴在地砖上,嘴微微张着,眼睛半闭,又变回了之前那个死去的样子。脸是灰白的,嘴唇紫,身上没有一丝热气。大伯抱着她,喊了好几声“妈”,没有回应。

大家手忙脚乱地把奶奶抬回了棺材里。那夜没人敢合眼,所有人挤在堂屋里,把门关得死死的,连窗户都锁上了。天刚亮,消息就传遍了全村。

第二天,村里的大队书记带着人来了,说老太太不能再停在家里了,得送去火化。阿强家的人不肯,说还没到头七,这是规矩。两家人吵了一整天,差点打起来。最后大队的人退了一步,说再停一天,要是再出怪事,必须拉走。

第三天下午三点多,棺材忽然响了。

不是敲,是砸。“咣咣咣”的,像是有人从里面用拳头在擂棺材板,一下比一下重,棺材板上的钉子都在往外松。这一次没人敢靠近,连大伯都缩在堂屋里不敢出来。大家隔着窗户盯着那口棺材,看着棺材板一点一点被顶开,一只青紫色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然后是另一只,两只手撑着棺材沿,奶奶又一次坐了起来。

没人敢去开棺材。村支书站在院门口,远远看了一眼,脸都绿了,转身就走。大伯请人去隔壁村请阴阳先生。阿强跟着去了,那先生姓赵,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桌上摆着罗盘和符纸。阿强把奶奶的事一说,赵先生的脸色就变了,推辞了好几回,可架不住村支书的面子,只好收拾了东西跟着走。他把罗盘揣进兜里,又往包里塞了好几道符,还特意拿了一把桃木剑。

到了阿强家,赵先生在院子里站定,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棺材,迟迟不肯上前。棺材里已经没了动静。大伯求他开棺看看,赵先生犹豫了半天,硬着头皮让几个年轻人搭手撬棺材盖。棺材盖刚掀开一条缝,一股冷气从里面“呼”地涌出来,带着浓烈的腐臭味。赵先生往后退了一步,捂着鼻子。棺材盖被掀翻在地上,大家往里一看——奶奶直挺挺地躺在里面,闭着眼睛,脸上灰白灰白的,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赵先生慢慢靠近,正要低头看个仔细,奶奶忽然睁开了眼,嘴一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又凉又重,喷在赵先生脸上,赵先生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刚要往后退,奶奶猛地坐了起来,两只手一把抓住赵先生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隔着棉袄掐进了他的肉里。赵先生惨叫一声,挣脱了,转身就跑。奶奶从棺材里一跃而出,追着他跑——一个瘫痪了六七年的老太太,跑起来步子大得吓人,每一步都跨出大半米,寿衣在风里猎猎作响。

赵先生跑到院门口,脚下一绊,摔了个跟头,爬起来继续跑。奶奶追出院子,追出巷口,追了二十多米,忽然停下来,直直地站在路中间。赵先生已经跑远了,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奶奶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后面追上来的家人,她的眼睛比上次更浑浊了,瞳孔几乎散了。阿强的父亲站在最前面,喊了一声“妈”。奶奶没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自己走回了院子,走回了棺材前,躺了进去。

这一次大家现,奶奶的手变了。之前只是青紫,现在指甲脱落了两根,指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脸上也起了变化,颧骨处的皮肤开始黑,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腐烂。

赵先生是第二天被人从村外的沟里找回来的,他瘫在地上,一条腿使不上劲,嘴角歪斜,话都说不利索。送医院一查,脑血栓,半身不遂。赵先生的家人后来找上门来,闹了好几回,阿强家赔了二十万才算了事。

奶奶从棺材里出来以后,再也没有躺回去过。她活了。她能走、能吃、能说,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可她整个人变了。她不认识人了,大伯叫她妈,她瞪着眼睛看他,像看一个陌生人;阿强叫她奶奶,她歪着头想了半天,忽然咧嘴一笑,说“你是谁家的小孩”。她的饭量比以前大了一倍,最喜欢吃鸡肉,一顿能吃半只鸡,嚼骨头跟嚼脆骨似的,“嘎嘣嘎嘣”响。她的手始终是冰凉的,身上也是凉的,夏天要盖棉被,冬天却只穿一件单衣。她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热。

邻居们开始绕着走。白天她一个人在村里溜达,走到谁家门口,人家就“砰”地把门关上。小孩子看见她就哭。村里人联名到大队去告,说不能让这个“活死人”待在村里。阿强家实在扛不住了,把奶奶送去了县城医院。

接诊的是个年轻医生,听完阿强大伯的话,笑了笑,说“封建迷信”。他拿着听诊器走进病房,奶奶正坐在床上,精神头很好,看见医生进来,还伸手跟他要水喝。医生把听诊器贴在她胸口,脸上的笑慢慢凝固了。他换了个位置再听,又让奶奶深呼吸,再把听诊器贴上去。然后他把听诊器取下来,放在桌上,转身看着阿强的父亲,声音很轻“我没有听到心跳。”他又补了一句“我做了十年医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奶奶在医院里住着,该吃吃该喝喝,脸色居然还红润了不少。可她的身体一直冰凉,心跳时有时无,心电图的线一会儿平得像一条直线,一会儿跳几下,又平了。护士们轮流值夜班,没人敢单独进去。医院后来把奶奶安排在了走廊尽头的单人病房,门上加了一把锁,说是怕她半夜乱跑。

奶奶在医院又活了一个多月。她吃掉了二十七只鸡,喝掉了不知道多少壶水。她没有再笑过,也没有叫过任何人的名字。她只是吃,只是喝,只是坐在床上呆。有时候阿强去看她,她会忽然抬起头,用一种说不清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回忆。阿强喊她奶奶,她不答应,只是看一会儿,又把头低下去了。

最后那天晚上,奶奶忽然坐了起来,直直地盯着病房的白墙。阿强的父亲陪在床边,问她怎么了,她不说话。过了很久,她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然后她闭上了眼睛,胸口不再起伏。这一次,她再也没有睁开。

医生来检查,确认死亡。这一次,她的身体很快就凉透了,凉得比正常人快得多,不到半个小时,整个人就硬了。心电图纸上是一条直线,再也没有跳起来过。

阿强后来听父亲说,奶奶被推进太平间的时候,手腕上的皮肤已经出现了大片的尸斑。她明明刚死不到一个小时。好像那一个多月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拖着她的身体不肯走,现在终于拖不住了。

阿强一家后来搬离了那个村子。大伯去了南方,三叔去了省城,阿强带着父亲母亲来到了黑龙江。他在一家物业公司上班,认识了新同事南山。两人喝酒的时候,南山问他为什么从老家跑这么远来打工。阿强喝干了杯里的酒,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说“我给你讲个事,你别害怕。”

南山听完,后背一阵一阵凉。他看着阿强的脸,阿强的表情很平静,像是讲了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他的手指一直在转着空酒杯,骨节白。

“你奶奶……后来再也没出过事?”南山问。

“没有。”阿强把酒杯放下来,“她走了以后,就没再回来。可是——”

他停了一下。

“可是什么?”

“她下葬那天,棺材抬出门的时候,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那风不大,可是绕着棺材转了三圈,然后才散。抬棺材的几个小伙子都说,棺材比来的时候轻了好多,轻得像空的。”

南山没说话。酒吧里的灯昏昏的,照在阿强的脸上,半明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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