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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五年,腊月二十七,河北邯郸一个偏远的村子里,那间老澡堂最后一次烧了水。池子是水泥砌的,四四方方,水是从井里抽上来的,烧了整整一下午,冒着白茫茫的热气。墙上的电线是前年拉的,接头处用黑胶布缠了好几圈,可胶布早就裂了口子,露出里面缠在一起的铜丝。没人注意这些。快过年了,谁都想洗个干净澡,把一年的灰搓掉。
王秀兰和李桂芝是最后进去的。她们是邻居,两家隔着一道矮墙,平时好得跟亲姐妹似的。俩人挎着搪瓷盆,盆里叠着毛巾,裹着胰子,进了女池。池子里还有两三个婶子,见她们来了,笑着说“秀兰你俩咋才来?水都要凉了。”王秀兰把盆往池沿上一搁,撩了撩头“白天拆了一天的被褥,刚忙完。”几个婶子陆续擦干了身子,拎着盆走了,说笑着掀开棉帘子,冷风灌进来,热气从门缝往外涌。池子里就剩下王秀兰和李桂芝两个人。水汽蒸得她们脸红扑扑的,两个人靠着池壁,说年货备得咋样了,谁家今年杀了几头猪,谁家的闺女正月里要出嫁。李桂芝说“我家那口子今年非要买台收音机,我说你买那玩意儿干啥,地里活都干不完。”王秀兰笑着应着,伸手去够池边那块胰子。
她没注意到头顶那盏灯的灯头松了一颗螺丝。灯泡还亮着,昏黄黄的光在水汽里化开,像一团化了的蛋黄。可那条接灯头的电线垂了下来,铜丝从胶布的裂缝里探出头,刚好搭在水池的边沿。水汽凝在铜丝上,一滴一滴往下淌。
王秀兰的手指触到那块湿漉漉的胰子的时候,浑身猛地一僵。那不是碰了凉水的感觉,是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攥住了,从指尖到肩膀到脊椎,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她想喊,嘴张开了,可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含混的“啊——”,短促的,像被人捂住了嘴。她的身体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池沿上,然后慢慢滑进水里,头散开,像一团黑色的水草。
李桂芝听见那声叫,扭过头来,看见王秀兰漂在水面上,半边脸在水里,半边脸朝上,眼睛睁着,瞳孔散了。她慌了,伸手去拉,她的手指刚碰到王秀兰的手臂,那根漏电的电线正搭在王秀兰湿漉漉的袖口上。电流从李桂芝的手指蹿进去,从她的脚底板出去,她连叫都没叫出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塌塌地栽倒在池子边,额头磕在水泥地上,磕破了皮,血从眉骨往下淌,淌进她的眼睛里,她已经感觉不到了。
澡堂后头住着赵老三。那晚他蹲在院子里剥花生,听见女池那边传来一声叫,又尖又短,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他竖起耳朵听了几秒,什么也没有。他以为是耗子,骂了一句,低头接着剥。紧接着又是一声,这回是两个人同时叫的,声音拧在一起,在夜风里打着旋儿。赵老三手里的花生盆翻了,花生骨碌碌滚了一地,他光着脚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出事啦!澡堂子出事啦!”
村里人提着马灯、打着手电,涌到澡堂门口。门从里面闩上了,推不动。大队长刘国栋到了,四十多岁的汉子,脸绷得铁青,一脚踹开了木门。白茫茫的水汽从门里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混着肥皂和铁锈的气味。马灯的光照进去,照见了地上的两个人。王秀兰和李桂芝直挺挺地趴在水泥地上,头散着,身上裹着打了卷的毛巾,皮肤白得青,嘴唇紫黑,手指蜷着,像鸡爪。她们的手边上,一条电线垂下来,铜丝已经烧断了,断口处粘着一小块黄的皮肉。
“有电!别碰!”刘国栋吼了一声。可赵二嫂已经冲进去了。她叫张巧玲,是前年腊月才嫁过来的新媳妇,跟王秀兰是本家,平时喊她嫂子。她脑子一热,扑过去想拉王秀兰的手,指尖刚碰到王秀兰的胳膊肘,整个人就像被钉住了,头炸了一下,嘴里出一声含混的呜咽,然后直直地栽了下去,额头撞在池沿上,磕出一个口子,血顺着鼻梁往下淌。她连抽搐都没有,就那样去了。
等知青点的小伙子跑到半里地外的配电室拉下电闸,等几个人冲进去把她们抬到院子里,王秀兰和李桂芝早就凉了,张巧玲的胸口还有一点温度,可灌热水、掐人中,折腾了十几分钟,那点温度也凉了。三个女人,都走了。
那年腊月二十七,离大年三十还有三天。王秀兰的大儿子才十二岁,李桂芝的小闺女刚学会喊娘,张巧玲嫁过来才一年零两个月,陪嫁的红棉袄还叠在箱子里,没舍得穿。
消息传开,整个村子像被一盆冷水浇透了。三天后,三副薄棺材被抬上了村后的小山坡。没有唢呐,没有纸钱,棺材是几个人连夜钉的毛木板子,连漆都没刷。入土的时候天上下着小雪,雪花落在新鲜的黄土上,化了,渗进泥里,像是什么都没生过。
从那以后,澡堂子就封了。门上钉了木条,贴了封条。可怪事从那一年开始,就没断过。
正月十五那晚,村东头的刘老大赶着毛驴去磨坊,路过澡堂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他把驴拴在电线杆子上,蹑手蹑脚地蹭到窗户底下,竖起耳朵。澡堂子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在空荡荡的水泥墙之间来回撞,瓮声瓮气的,像是从水底下冒上来的“姐,你说咱这命咋这么苦啊?都快过年了……”另一个声音接了上去,更哑,更沉,像含着满嘴的沙子“二嫂才命苦呢,要不是为了拉咱俩……她过门才一年……”第三个声音忽然插进来,尖尖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和委屈“别说了……别说了……说的我心疼……”
刘老大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那声音他认出来了——是王秀兰、李桂芝和张巧玲。她们死了还不到一个月,声音还在喘气、还在叹气、还在心疼。他拔出脚就跑,毛驴也不要了,一口气跑回家,推开门就往炕上扑。他老婆追着问怎么了,他哆嗦着说了三个字“闹鬼了。”
消息传遍了全村。那间澡堂子像一块烧红的铁,谁也不敢靠近。可去磨坊、去井台、去大队部,都要从那条路上过。村里人宁可多绕二里地走村后的乱石坡,也不肯从澡堂门口经过。有人夜里起来上厕所,看见澡堂的窗户里透着暗红色的光,有人说听见里面有水声,“哗啦——哗啦——”,像有人在池子里走动,脚踩在浅水里,一步一步,从东头走到西头,再从西头走回来,来来回回,一整夜。有人说那水声里夹着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可那腔调一入耳,浑身上下就像被冰水浇透了。
大队长刘国栋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他托人从隔壁公社请来一个“高人”,姓孙,五十来岁,头上缠着白头巾,腰里别着桃木剑,在周围十里八乡有点名气。孙半仙到的那天,太阳正毒,他背着手绕着澡堂子转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然后拍了拍胸口“小事一桩,明儿中午我摆坛做法,保你们村子干干净净。”
第二天中午,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来了。孙半仙借了一张八仙桌,摆在澡堂门口,桌上供了猪头、大公鸡、三碗白酒、几碟果子。他从包袱里翻出一面铜镜、一把桃木剑、一沓黄纸符,嘴里叽里咕噜念了一通,剑尖挑起一道符,在蜡烛上点燃了。符纸烧成灰,灰烬飘起来,被午后的热风吹散。孙半仙大喝一声,脚在地上跺了三下,桃木剑往澡堂的方向一指。
就在第三下跺下去的瞬间,澡堂子的门缝里忽然涌出一阵冷风。那风不是凉的,是冷的,是那种钻骨头的、让人牙关打颤的冷。风是黑色的——不是黑烟,不是雾气,是那种像墨汁泼在水里一样的、浓稠的、翻卷着旋转着的黑。它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像死水沤烂了多年的气味,直直地朝供桌扑了过去。“嘭”的一声,八仙桌整个被掀翻了,猪头滚了一地,大公鸡飞了,酒碗碎成瓷片,蜡烛灭了,黑烟呛得人直咳嗽,几个女人捂着嘴往后退,小孩子哭了起来。
孙半仙手里的桃木剑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攫住了,身体猛地一挺,眼珠子往上翻,露出底下的眼白,嘴巴一张一合,嗓子里出“嗬、嗬”的气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然后他开始抽,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后背弓起来,脚后跟不停地磕地面,“咚咚咚”的,磕得黄土起了烟。不到两分钟,他嘴里涌出一大摊白沫子,身子一歪,不动了。刘国栋蹲下去探他的鼻息,手缩了回来,脸色白得像石灰。
第四条人命。村里人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了。
澡堂子彻底被封死了,连窗户都用砖砌了起来。可事情还没完。
那年开春以后,王秀兰家的小儿子总是半夜哭醒,说梦见三个女人站成一排,穿着湿透的衣裳,头往下滴水,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朝他笑。李桂芝的男人在地里干活的时候,锄头忽然自己断了,断口整整齐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张巧玲的婆婆在灶台底下现了一只湿漉漉的布鞋,鞋面上绣着一朵褪了色的红牡丹,正是张巧玲下葬时穿着的那双。可那鞋明明跟着棺材一起埋进了土里。她婆婆把鞋扔进了灶膛里烧,烧的时候火焰是绿的,绿的像鬼火,烧出来的灰是黑的,黑得像墨。
到了农历八月,最邪门的事生了。
村里赵老六家的小闺女,叫小芹,那年刚满七岁,虎头虎脑的,见人就笑。那天下午,她妈在院子里晒被子,小芹蹲在枣树下玩泥巴。她妈晒了七八床被子,转过身喊闺女,枣树下没人了。她找了一圈,现小芹蹲在后院墙角里,背对着她,脑袋低着,两只手撑着地,像是在认蚂蚁。她妈走过去,喊她的名字,小芹不动。她又喊,伸手去拉——小芹猛地转过脸来。
那张七岁小女孩的脸,不再是七岁的。脸上的皮肤变成了青灰色,像在水里泡了三天的肉,绷得紧紧的,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嘴唇是紫黑色的,嘴角往下撇着,露出里面黑的牙龈。两个眼窝是黑紫的,眼睛里没有光,没有影,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她张开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粗又哑,像砂纸磨铁,像风从地缝里灌上来“嫂子,你来了?”
是小芹的声带在震动,可那声音不是小芹的。是张巧玲的。
小芹妈吓得尖叫着跑出了院子,尖叫声引来了半条胡同的人。刘国栋赶到了,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哆嗦着凑上前,有一个胆子大的蹲下来,握住小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像攥着一块冰,又像攥着一团湿透了的烂棉花。她盯着小芹的眼睛,那眼睛里有泪,泪是浑的,像掺了泥,从黑洞洞的眼窝里往外淌,淌过青灰色的脸颊,滴在膝盖上,滴在黄土里,一滴一滴,没有声音。
“巧玲?是你吗?”老太太颤着声音问。
小芹的嘴张开了,那青灰色的脸上忽然有了表情——不是七岁孩子的表情,是四十岁女人的表情,是受尽了委屈、憋了太久、终于能说出来的表情。她的嘴在抖,下巴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可她的脚没有离开地面,她的手没有离开地面,她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枯树。
“我们出不去了……”那声音哭了,哭得浑身抖,七岁的身体,四十多岁的哭声,在场的人浑身汗毛竖了起来,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把脸别了过去不敢看。“南边的墙底下……埋着东西……我们走不了……透不过气……”
老太太又问“埋的啥?”
“不知道……压在底下……喘不上气……把南墙拆了……挖出来……我们就能走了……”那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远,像是有人在往下拽她。小芹的眼睛忽然眨了一下,那黑洞洞的眼窝里忽然有了光,一个七岁孩子的光,茫然的、天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光。
她抬起头,看见围了满院子的人,喊了一声“妈”。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什么也没有。她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手为什么青了,嘴唇为什么紫了。她只是饿,想吃红薯。
那天晚上,刘国栋把几个年纪大的老人叫到自己家里,关上门,抽了半宿旱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茶壶里的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鸡叫第一遍的时候,刘国栋把烟头碾灭在鞋底上,说了一声“明天挖。”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带着村里六个壮劳力,扛着镐头、铁锹,走到了澡堂子南墙外头。墙是黄泥夯的,年头久了,表面长了一层青苔,墙根下长着几丛狗尾巴草,草叶子上挂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几个人抡起镐头,没几下就拆了半截墙,黄土溅起来,溅了他们一脸。墙拆完了,开始往下挖。挖了不到二尺深,老赵的铁锹碰到了一个硬东西,“当”的一声,锹刃崩了一个口子,火星子溅出来,在灰蒙蒙的晨光里闪了一下。
他们用手扒开浮土,露出一个木箱子。箱子不大,二尺来长,一尺半宽,木头已经黑,表面糊着一层湿泥,可四角包着铜皮,铜皮上锈着绿花,绿得蓝,在手电筒的光里泛着幽幽的光。锁是铁的,锈成了疙瘩,用锹尖轻轻一挑,锁鼻断了,出一声清脆的“咔”。刘国栋蹲下来,用手慢慢掀开箱盖——一股霉的、混着腐烂木头和铜锈的气味冲了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箱子里憋了几十年,终于找到机会逃了出来。
箱子里头,一把桃木剑已经烂成了几截,剑身上的朱砂符还隐约可辨,红色的纹路在黑的木头上像一道道干涸的血痕。一个龟壳,巴掌大,裂了几条缝,壳背上刻着细密的篆字,字迹模糊,像是有人用小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刻得很深,深到骨头里。十几枚铜钱,用红绳串着,绳子已经朽了,铜钱散落一地,有的生了绿锈,有的还露着黄铜的本色。还有几本线装书,书页黄得脆,几乎碰不得,纸边卷起来,像秋天的落叶。翻开其中一本,里面夹着一幅黄纸,纸上画着八卦图,八卦正中央用朱砂写着一个“镇”字,笔画粗重,力透纸背,那红色在黄纸上显得格外刺目,像一滴凝固的血。书的扉页上有一行小字,墨迹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能勉强认出几个笔画——大约是某某道人所置,年月日都已模糊不清。
刘国栋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泥地上,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升起来,照着它们,那些朱砂的字迹和刻痕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刚刚才写上去的。他站起身,看了看那截断墙,看了看那些东西,又看了看不远处被砖封住的澡堂子窗户。风从缺口处灌进来,呜呜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叹气,又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楚。
“把箱子抬到村外去,找块没人到的荒地埋深些。南墙先不砌了,让它敞着。”刘国栋的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从那以后,澡堂子真的安静了。再没有人听见水声,再没有人看见暗红色的光,也没有人再做三个女人站成一排的梦。那间矮趴趴的水泥房子被拆了,砖瓦木料分给了几户人家盖猪圈,地基填平了,上面种上了玉米。玉米长得很快,第一年就比人高,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村里盖了新楼房,修了自来水,家家户户安上了热水器。年轻人没人记得老辈人传下来的话,可老一辈人路过那片玉米地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多看一眼。他们什么也看不见。玉米长得一年比一年高,可每年到了腊月二十七,那个日子,总有人听见玉米地里传来细细的水声,哗啦,哗啦,像有人在池子里慢慢走动。没有人敢进去看。
刘国栋八十二岁那年冬天,在自家炕上咽了气。他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谁也听不清。有人说他喊的是“秀兰”,有人说他喊的是“桂芝”,还有人说,他喊的是“巧玲”。他儿子附在他嘴边听了好久,抬起头来,眼眶红了,没有说话。
他到底喊的谁,只有他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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