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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顶山,一九七几年。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四周是连绵的土坡和干裂的庄稼地。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底下压着一块青石板,夏天的时候孩子们喜欢坐在上面吃西瓜。村子里有个年轻的媳妇,叫刘桂兰,嫁过来不到三年,孩子才九个月大,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
她男人叫王大柱,在矿上干活。那几年大队组织劳力去矿上挖煤,补助高,还能多记工分,村里好些青壮年都去了。王大柱走的那天,天还没亮,刘桂兰抱着孩子送到村口,王大柱蹲下来亲了亲孩子的脸,说“等爹回来给你买糖。”孩子咿咿呀呀地伸手抓他的鼻子,他笑了一声,扛起铺盖卷就走了。
两个多月后,矿上出了事故。瓦斯爆炸,死了五六个人,王大柱也在里面。消息传回村里那天,刘桂兰正坐在门槛上给孩子喂米糊。村支书带着两个民兵站在她家门口,半天没说出话来。刘桂兰抬头问“咋了?大柱咋了?”支书张了张嘴,把一张纸递过去。她不识字,就那么看着那张纸,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米糊溅了一地。
出殡那天,刘桂兰没哭,也没闹,就抱着孩子坐在灵堂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棺材。王大柱的娘哭得晕过去好几次,被人搀回了屋。第四天下午,刘桂兰忽然开始说胡话了。她坐在院子里,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王大柱小时候的事,说他们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王大柱穿什么衣裳,说他们俩结婚那天王大柱喝多了摔了个跟头。说着说着又笑,笑完了又哭。村里人觉得不对劲,说她中了邪,请了几个跳大神的来。那些大神又是烧香又是念咒,有人拿香灰兑了水灌她喝,还有人用钢针扎她的舌头。折腾了七八天,刘桂兰彻底疯了。
疯到什么程度呢?她开始不穿衣服了。大冬天的,她光着身子在村里走来走去,身上的皮肤冻得青,头里结满了草屑和泥块。她怀里始终抱着那个九个月大的孩子。孩子饿得直哭,她也不喂,就那么抱着,嘴里哼哼唧唧地念“向东走,向西走,怎么走也出不了村口……”那调子又长又慢,像唱戏,又像念经。村里的女人们看不下去,拿了旧衣裳想给她披上,她扭头就跑,跑的时候把怀里的孩子攥得紧紧的,哭得更凶了。后来也就没人敢靠近她了。
又过了些日子,有一天清早,天还没全亮,村里一个早起的男人去挑水,走到村口那条小河沟边上,脚下一滑,低头一看——沟里趴着一个人。那人头朝下栽在浅水里,半边身子陷在泥里,头漂在水面上,黑乎乎的一团。男人吓得喊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跑回村叫人。大家赶来一看,是刘桂兰。她怀里还抱着那个孩子,两只胳膊箍得死紧,掰都掰不开。那河沟浅得很,连三岁小孩站进去都只没到膝盖,谁也说不清她是怎么淹死的。有人说她是晚上看不清路滑倒的,有人说她是自己栽进去的,还有人说她根本没死,是那个孩子把她拽下去的。大家七手八脚把母子俩捞起来,找了个荒地挖了个坑,草草埋了。那个坑不大,两个人都放不下,只好让孩子靠着大人的胸口,用土盖住了。
村里人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可二十多天后,村里一个老太太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院门口有小孩哭。那哭声细细的,远远的,像是风吹出来的,又像是从土里钻出来的。老太太心善,以为是哪家的孩子走丢了,披上棉袄走到院门口,手刚搭上门栓,忽然从门缝里看见一张脸——刘桂兰的脸。她光着身子,怀里抱着孩子,就直挺挺地站在门外。老太太吓得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昏了过去。第二天醒来,她把这事跟儿媳妇说了。儿媳妇又跟隔壁说了。隔壁又跟巷尾说了。不到三天,半个村子都知道了。
又过了十来天,一天夜里三点多,半个村子的人都被一阵声音吵醒了。一个女人在唱歌。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又冷又细,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在村子里的土路上一圈一圈地飘“向东走,向西走,怎么走也出不了村口……孩子跟着妈妈走,老公跟在我后头……”有人壮着胆子从窗户缝里往外看。月光底下,一个白花花的人影抱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孩子哭一声,她哼一句,哭一声,哼一句。直到天快亮了,那人影才晃晃悠悠地消失在村外的土坡后面。
从那以后,刘桂兰隔三差五就出来。有时候在村东头唱歌,有时候在村西头哭,有时候就站在某户人家的院墙外面,一动不动地站着。村里人天一黑就不敢出门了,连狗都不敢叫了。谁家要是晚上没关好院门,第二天准会有人说看见她站在院子里。
村里几个年轻人不服气,组了一支巡逻队,每人手里举着火把,拎着棍子,天一擦黑就满村转悠。巡逻队一出来,那女人确实没再出现过。可巡逻队坚持了半个多月就散了——大男人们都要下地干活,不能天天夜里不睡觉。巡逻队一散,她又回来了。这回更勤了。有人说看见她坐在井台边上,两条腿悬在井口上面晃荡。有人说听见她趴在自家窗户上拍玻璃,一下一下的,像在敲门,又像在叫谁的名字。
村里有个读过几年私塾的老头儿,姓孙,六十多岁,头白了大半。他把几个村干部叫到自己家里,关上门,抽了一袋烟,慢悠悠地说“这事儿你们硬拦是拦不住的。那个女的是冤死的,心里有怨气。你们得给她找个安身的地方,让她坐下来,歇下来,她就不闹了。”村干部问他怎么办。孙大爷说“在村中间盖个小庙,供上土地爷。庙门朝着村口那棵老槐树,让她能看见她家男人的坟。”大伙儿商量了一晚上,同意了。
第二天开始,家家户户出劳力,大队出砖瓦木料。不到一个月,一座青砖小庙在村中间立了起来,庙门正对着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梁那天,村里拉鞭放炮,跟过年似的。几个老人在庙门口烧了纸钱,念了经,把一碟子馒头摆在香案上。说来也怪,从那以后,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再也没有出现过。村里人渐渐又敢在夜里出门了,孩子也敢在外面玩到天黑了。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那块青石板还在。夏天的时候,村里的孩子还是喜欢坐在上面,嘻嘻哈哈地吃西瓜。
只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偶尔还会提起刘桂兰。有人说她是想她男人了,有人说她是想她孩子了。说完就叹口气,不再往下说了。孙大爷死之前,跟自己的孙子说了一句话“那个庙不是给土地爷盖的,是给那个女的盖的。她有了地方待,就不在村里转悠了。”孙子问他“那她还在不在?”孙大爷没回答,抽了一口烟,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你夜里路过那棵老槐树,别回头。”那棵树还在长,叶子一年比一年密。天黑了,风一吹,满树叶子哗哗地响,像有人在说话,又像有人在唱歌。只是那调子谁也没有真正听清过。有人说那是风声,有人说那是树自己响的,也有人说,那就是她还在唱。唱那句“向东走,向西走,怎么走也出不了村口”。只是再也没人能唱出第二句了。她和她那个九个月大的孩子,像是被那棵树、那座庙、那堆黄土,一起留住了。天不黑的时候,什么都好好的。天一黑下来,谁也说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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