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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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夜宿黑店(第1页)

李大明在太原待了六年,从业务员熬到了业务经理。三十二岁,该有的都有了——稳定的收入,一套八十平米的按揭房,还有一辆刚提了四个月的本田雅阁。新车到手那阵子,他恨不得天天睡在车里,连去楼下买包烟都要开车去。这回公司派他去榆林出差,本来安排的是火车票,他跟领导说“我自己开车去,不用报销路费。”领导看了看他,没多问,批了。

他下午两点从太原出,上了高心情还不错,车窗摇下来,风呼呼地灌进来,cd里放着九十年代的摇滚乐。高上有三四个小时的路程,中途在服务区歇了一趟,加了油,继续往西。等下了高拐上国道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西北的天黑起来特别快,太阳一落山,四周就剩灰蒙蒙的一片。国道上没路灯,车灯照出去的亮光被黑暗吃得死死的,路两边的枯树和土坡只来得及在灯光里闪一下就被甩到后面去了。导航信号时断时续,屏幕上那条蓝线一会儿往前走一会儿又不动了。李大明心里开始毛。他放慢了车,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路牌。可开了将近一个小时,除了土坡、枯草和偶尔一只被车灯照得愣的野兔,他什么也没看见。

就在他打算掉头往回走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片零星的灯光。灯光昏昏黄黄的,稀稀拉拉地散在一片低矮的平房之间。李大明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他把车开过去,路变窄了,变成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是灰扑扑的砖房。镇子不大,路过两三家关着门的小卖部,就看见了那块招牌。招牌是木板做的,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旅店”两个字,字迹已经褪了色,边角被风吹得翘了起来。

李大明没有多想。他已经开了快六个小时,脖子僵,腰也酸,脚脖子踩油门踩得麻。他拐进旅店门口,熄了火,拿上手包,连后备箱的行李都没动,就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大堂不大,灯只有一盏,瓦数很低,把整个空间照得像覆了一层旧蜡。空气里有一股潮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气味。前台是张旧木头桌子,桌面上划痕累累,旁边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暖水瓶。有个人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他听见门响才慢吞吞地抬起头来。那人三十多岁,剃着短寸,脸膛黑,脖子上挂着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链子在灯下闪着一层磨得亮的旧金色。他穿着一件黑背心,露出来的胳膊上纹着一条青黑色的龙,龙身从肩膀一直盘到手腕,鳞片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眯着眼看了李大明一眼,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声音从嗓子眼往外挤“住店?”

李大明点了点头。那男人没问他要身份证,没问他是从哪里来的,只是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铁环上拴着一块塑料牌,牌面磨花了,隐约能看见一个数字“8”。他把钥匙往桌面上一搁“二楼,最里头那间。五十。”李大明从手包里抽出一张五十的放在桌上。男人收了钱,没有找零的意思,也没有给他收据。李大明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了一句“老板,你这儿有泡面没?我还没吃晚饭。”男人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货架,拿了一碗老坛酸菜面搁在台面上,下巴朝旁边一扬“那边有热水。”

李大明端着泡面上了楼。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沙沙响,脚底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灰砂在鞋底下滑动。扶手是铁的,上面落满了一层灰,手指一按就能留下一个清楚的指印。楼梯拐角堆着几个空酒瓶和一堆压扁的纸箱,塑料绳散落一地。二楼走廊只亮了一盏灯,灯泡着灰白色的光,剩下的几盏全灭着,灯罩里面黑洞洞的。李大明走到走廊尽头,用钥匙拧开了门。房间里还算说得过去——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床头柜。床单洗得白,被子上有几个洗不掉的旧渍,但起码是干净的。他把泡面泡上,坐在床边吃了,边吃边把门反锁了,又拉了一把椅子顶在门把手下面。一个人出门在外,小心总没错。

吃完面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他把手机充上电,关了灯,裹着被子躺下去。开了六个小时的车,他累透了,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被一个声音叫醒了。那声音不大,压得很低,像是有人贴着门缝在说话“小伙子……快起来……”李大明的眼皮猛地睁开,心跳一下子窜了上来。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门外面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了,沙哑低沉,带着一股着急的劲儿“这店不能住……这是黑店……听我的……快走……”

李大明猛地坐起来,“啪”的一声按亮了床头灯。台灯的光在灰白的墙壁上打了个冷色的光圈,房间里空空的,除了他自己没有第二个人。他掀开被子跳下床,先看了一眼窗户,窗户锁得好好的,窗帘后面什么也没有。他又蹲下来看了看床底,空的。他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屏住呼吸听了几秒钟,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空屋子。他轻轻喊了一声“谁?”没有人回答。

他站在那里等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退回床边。他把灯开着,重新躺下,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着门缝底下那一线黑暗。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就在他眼皮又开始往下沉的时候,那个声音又来了——这回更近,更清楚,像有人把嘴贴在门缝上说的“小伙子……赶紧走吧……这儿真不能住……你听见没有?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李大明这次听清了,那声音是个中年男人的,嗓子沙哑干裂,像是喉咙受过伤,又像一整夜没喝过水,说话的时候气不足,尾音颤。

李大明鼓起勇气,朝着门的方向问了一句“你是谁?”门外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他听见了一阵脚步声,很轻,像是光脚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两步,三步,慢慢地远了,最后彻底消失了。

李大明等了足足五分钟,确认再没动静,才从床上下来。他把椅子挪开,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门。走廊里空空的,那盏灯还亮着,灰白色的光照着地面上薄薄的灰尘。灰尘上有一行脚印,光脚踩出来的,轮廓不大,趾印清晰,一路延伸到走廊尽头,然后拐了弯,消失了。

李大明盯着那行脚印看了好几秒钟,心跳快得像擂鼓。他做了决定。回屋抄起手包,快步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半的时候,他听见了一楼传来说话声和洗牌的声音。几个人在说话,声音粗野,笑声又低又沉,像是在讲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他放慢脚步,从楼梯转角探出半个头往下看了一眼——一楼前厅里坐了一圈人,加上柜台后面那个,总共四个。四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扑克牌,旁边搁着啤酒瓶和烟灰缸,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有一个光头,穿一件油渍麻花的黑T恤,胸口的布料绷得紧紧的,脖子上也挂着金链子,小臂上的纹身一直漫到手腕。有一个留着板寸,耳朵上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正低头看牌。另一个斜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把弹簧刀,刀片在灯下闪着窄窄的白光。

李大明走下楼的时候,光头先看见了他。光头抬起头,目光像一把钝刀从他脸上刮过去,嘴巴一动,声音又低又粗“干嘛去?”李大明脚步没有停,手已经摸到了外套口袋里的车钥匙“透透气,睡不着。”光头放下手里的牌,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大半夜透什么气?回去睡觉。”他说着朝李大明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另外三个人也抬起了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大明身上。那个转弹簧刀的停了手,刀片“咔”的一声收了回去。

李大明继续往前走,已经快走到门口了。光头伸手就要搭他的肩膀,五指张开,宽厚的手掌压过来。就在那只手离他肩膀还差不到两寸的时候,李大明的胸口猛地一震。那一震不是心跳,是从身体外面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来历的力气,像有人从他怀里往外推了一把。光头的手被弹开了,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大步,后腰撞在折叠桌的边上,桌上的扑克牌被震得散了一地。他捂着胸口,表情从凶狠变成了茫然,又变成了恼怒“什么东西?!”

另外三个人全站了起来。李大明没有犹豫,转身一把推开大门,夜风扑面灌进来,他朝停在门口的汽车冲过去。手指按了一下解锁键,车灯闪了两下,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点火、挂挡、一脚油门踩到底。本田雅阁的轮胎在土路上打了一下滑,卷起一片灰烟,冲上了国道。后视镜里,那间旅店昏黄的灯光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融进了西北的夜色里。

他开了十多公里才靠边停下来。手还在抖,他熄了火,按亮车里的顶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外套里面有一条红绳,绳子上拴着一块玉佩,是李大明他妈几年前去五台山给他求的,雕着一尊坐佛,拇指大小,绿白相间,玉质温润。他把它掏出来一看——佛从眉心正中裂了一道缝,一直延伸到底座,裂口整齐,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撑开的。他用指腹摸了一下那条裂缝,凉的,边缘光滑,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裂的。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在车里坐了很久,连抽了两根烟才缓过来。再次动车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后方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他继续往前开,四十多分钟后,前方出现了连片的灯光,路灯亮了,路牌上写着“榆林市区”。他猛地松了一口气,手心里那把车钥匙都快被他攥出了印子。

他进了城区,找到一家灯火通明的宾馆,停好车,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整洁的工作服,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笑着问了一句“住店?开几间?”李大明说一间,办完入住拿了房卡,却没有急着上楼。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姐,我跟您打听个事。”

女人看他脸色白,收起了笑容“你说。”

“我来的时候,在国道上路过一个小镇,路边有家小旅店,门口挂着一块破木板写的‘旅店’俩字。”他顿了顿,“我在那儿住了一晚上……后来跑了。那地方以前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女人的笑容彻底收住了。她看了他一眼,又朝旁边货架的方向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你说那个镇子,是不是从国道下来以后,先经过一片枯树林,然后才是镇口?”李大明点了点头。女人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怕隔墙有耳“前几年那里出过事。一个外地的商人,也是半夜迷路住进去了,开了辆好车,穿着一件皮大衣,看着就有钱。第二天人没出来。镇上有人报了警,警察在后山的沟里找到他的尸体,身上东西全没了。后来抓了四个,都毙了。”她说完,嘴唇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个旅店,就是他们开的。”

李大明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他看见女人身后不远处,库房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正皱着眉头朝这边摇了摇头。女人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说。

李大明攥着房卡上了楼。刷卡进门,反锁,挂上链条锁,又把椅子推过去顶在门把手上。他没有打开电视,也没有开空调,坐在床边,把那块裂开的玉佩放在床头柜上。台灯的光照着玉佩上那道笔直的裂缝,从眉心一直延伸到莲花座底端。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收起来,放回外套内兜里。

他躺下来,关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回忆起那个声音——沙哑的、干裂的、贴着门缝压低了说“快走”的声音。那个人是谁?他是怎么知道那家店有问题的?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为什么他走了以后,门外的脚印就消失了?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后来他终于睡着了,一夜无梦。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床尾。他坐起来,摸出那块玉佩看了看,裂缝还在,冰凉冰凉的。他把玉佩重新挂回脖子上,用外套盖住,出门退了房。

后来李大明再也没有开车去过西北。无论出差多远,他都老老实实坐火车、高铁,或者干脆坐大巴。那块裂了的玉佩他一直留着,没有修,也没有扔,用红绳拴着塞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他偶尔会拿出来看一看,那条裂缝还在,从佛像的眉心一直裂到底座,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他每次看到那条裂缝,耳边就会响起那个沙哑的、压低了声音叫他起床的男人的嗓音。他始终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始终没弄清楚,那天晚上在走廊里留下那行光脚印的,到底是一个和他一样路过的住客,还是别的什么人。他只知道,如果没有那个声音,他可能也会像那个穿皮大衣的外地商人一样,被扔进国道旁某条干涸的沟里,等到好几天之后才被人现。或者永远不被现。他摸了摸胸前那块裂开的玉佩,把它放回抽屉最深处,关上了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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