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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是一九七九年,我十九,在天津友谊罐头厂当学徒。厂子在吴家窑那一带,那地方偏,出了厂门往南走就没什么人了,到了夜里静得只剩风声。我在仓库干搬运工,活粗,师傅们在前头卸货码货,我们这些学徒就在后头收拾零碎,扫地、归置破筐烂篓,干完活才能跟着走。
那天晚上九点多,从承德拉来一车山楂,卸了一个多钟头才完事。师傅们进库房里面归置去了,按规矩学徒不能跟进去,我一个人留在后面扫地。仓库在厂区最里头,靠着一面老墙,墙根底下长满了野草,墙头是青砖的,窄得连只猫蹲上去都费劲。
我正弯腰扫着一地碎叶子,一抬头,就看见那墙头上蹲着个东西。说东西,是因为我第一眼没认出那是个人——黑乎乎的,缩成一团,像一大块旧布料搭在墙头上。我定住没动,手里的笤帚悬着,盯着看了几秒,那团东西慢慢直起来了。是一个穿黑袍子的男人,袍子黑得沉,领子翻出一圈白边,像旧书上画的那种传教士穿的衣裳。他的头很长,散在肩膀上,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但轮廓大得吓人,蹲在墙上都比我站着高出一截。
他没动,我也没动。风从墙那边灌过来,他袍子的下摆被吹起来一点点,又落下去。然后他站了起来——从蹲着的姿势直起身,像一扇门被人慢慢拉开。墙头上没有站脚的地方,可他站得稳稳当当,脚尖踩着青砖边沿,脚跟悬在外面。我嗓子干,想喊,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忽然动了,不是跳,是整个人往上拔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上面提了一下,飘过了墙头,在最高处顿了一瞬,然后落了下去,像一片黑布被风卷走了。
我转身往仓库里面跑,腿是软的,笤帚掉在地上也没捡。冲进去喊了师傅,七八个人拎着手电筒跟我出来,往后墙上照,光柱在墙头上扫了几个来回,空的。墙上只有枯草被风压弯了又弹回来。一个师傅问我看见了什么,我说穿黑大袍子的大个子。他们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收了手电回屋里去了。
第二天我去找看大门的老刘头。他七十多了,退休返聘的,在厂里待了大半辈子,门口那把藤椅磨得亮。我蹲在他旁边把昨晚的事说了,他听完没接话,抽完一根烟才开口“你小子也看见了。”他说他不是第一个,几年前就有人见过,值夜班的、守仓库的,前前后后不止一两个,每次都是那面后墙,都是那身黑袍子、白领子。他说咱们厂这块地皮,以前是万国公墓,天津租界那些年死了的外国人,来不及运回去的都埋在这一带。后来公墓迁了,厂子盖起来,可有些东西没跟着走。
“那穿戴,”老刘头搓着烟屁股说,“我年轻时在西宁道那边的教堂见过,洋人牧师就穿那个。”他压低了声音,又补了一句——说那间教堂早年有个洋人牧师,鹰钩鼻子,眼窝深得像两个洞,长得吓人,私底下传他做过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有人说他害过小孩。后来那人死了,连自己国家的人都不肯把尸骨领回去,就草草葬在了万国公墓里。打那以后,那一片就没消停过。
我听完没再接话,抽了他一根烟,抽完了站起来走回仓库。那之后每天晚上去后仓库干活,我都会下意识往那面墙上看一眼。墙头上灰扑扑的,什么都没有,可有时候风把枯草吹动了,影子一晃,我心里还是会紧一下,觉得那团东西随时会重新蹲上去。
又过了些日子,大概是一两个月之后的一个晚上。那天我跟车队几个人在后仓库喝酒,仓库后面的窄路过去就是精神病院的后墙,两栋建筑挨着,夜里经常能听见那边有人喊叫,我们早习惯了。那天晚上大概两点多,我们正围着张破桌子听车队组长讲他跑长途遇见的怪事,说着说着,精神病院那边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声音尖、亮,不是哭也不是闹,是在对着窗外喊“哎!你往我这儿跳!你往我这儿跳啊!”我们几个人全停了,碗端在嘴边没人喝。那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你看我!你看我!你跳啊!你过来!哎,你跳,你再高点!哎呀跳得真高!再高点!再高点!”
组长放下碗站起来往外走,我们跟着出去,仰头往那边看。三楼一扇窗户亮着,灯光明晃晃的,窗框里晃着一个女人的身影,她扒着窗框朝另一个方向喊,面朝的位置,正是那片空地——就是我看见那个黑影落下去的方向。那声音在冷风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是往谁耳朵里钉钉子,钉一下拔出来再钉一下。我后背紧,手里的酒碗已经被风灌凉了。
她喊了很久,从两点多一直喊到快四点。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跳啊”、“高点”、“往我这儿来”。后来那声音变了,像是喊岔了气,嗓子劈了,尖里带哑,可还是没停。我们几个人站在仓库外面听了快两个小时,谁也没再进去坐。组长把碗里的酒泼在地上,说了一句“别喝了”,回屋套上外套走了。我站在风里又听了一会儿,她还在喊,那声音贴着墙根爬过来,灌进耳朵里,怎么也堵不住。
后来我回家跟我妈说不想干了。我妈问我为什么,我没说墙头上那个人,也没说精神病院那个女人的喊声,只说了句太累了,夜里冷,扛不住。我妈说那是个正式工,多少人想进都进不来,熬过去就好了。那个年代没人舍得扔工作,我就一直熬着。后来我调了岗,学了车,从仓库调到了车队,那面后墙我见得少了,精神病院那扇窗户也再没靠近过。可有时候夜里出车回来晚,路过厂区后面那条路,我还是会下意识往那面墙上看一眼。墙头上灰扑扑的,什么都没有,但有时候月光斜着照上去,墙上那层青苔亮一下,就会觉得那团黑影子还在那里,蜷着,蹲着,等着。
我后来一直没弄清楚那晚精神病院里那个女人看见的是什么,也没弄清楚她是在给谁加油。但我知道她喊的那个方向,和我那天晚上看见的那个影子落下去的方向,是同一个位置。她看见了,我也看见了。我们看见的是同一个东西,只是她喊出来了,我没喊。那之后我有几十年没再提过这件事,要不是那天加了大凯的微信,聊着聊着说起旧事,我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再说出来了。可那段记忆一直没走,就挂在墙头上一样,灰扑扑的,不动,不散,等你再抬头的时候它还蹲在那里。墙头上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在那里,只是你看久了才会明白,等你的不是那个影子,是你回头这件事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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