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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8章 荔湾广场(第1页)

广州上下九,人潮从早到晚没有断过,商铺的招牌层层叠叠挤在一起,霓虹灯管在傍晚同时亮起来,把整条街染成一片翻涌的彩浪。可就在这片寸土寸金的旺地中心,立着一座灰白色的建筑群,楼体方正,窗户密密麻麻排布着,远看像一块被切割整齐的墓碑。楼顶那几个红色大字写着“荔湾广场”,可那个“广”字被写得又扁又长,最后一笔拖下来,怎么看都像一个“尸”字。本地人路过时总要抬头瞥一眼,然后低下头快步走过去。他们说那四个字其实是“荔湾尸场”。

这片地最早不是广场,是一片挤挤挨挨的老民宅,巷道窄得两个人侧身才能通过,屋顶的瓦片压着瓦片,像长在一起一样。一九九三年八月,一个开商盯上了这里。他姓梁,广东潮汕人,在广州做房地产了家,脖子上挂一条粗金链子,开一辆黑色皇冠,车牌号尾数三个八。他看中的不是房子,是钱。可住在这里的人不肯走,补偿给不够,条件谈不拢,钉子户一家挨着一家,像一排钉死的钉子扎在他的利润表上。他不知道怎么想的,在一个闷热的夜晚让一场大火从巷子深处烧了起来。

火是从一栋空置的老屋里起的,油桶被推倒,火苗沿着墙根窜上了木梁。最先烧起来的是屋顶的油毡,火势蔓延得极快,整片巷子像被塞进了一只巨大的铁桶里烧。木梁烧断,瓦片塌落,灰烬裹着火星腾上半空,把整片夜空染成了暗红色。有人在睡梦中被呛醒,掀开被子时满屋子都是黑烟,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摸着墙往外跑。有人没跑出来,被烧塌的房梁压在了下面。二十多人受伤,十几人丢了性命。哭声在废墟上空飘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还散不掉。开商后来进了监狱,但地已经空了。

施工队进场的时候,工人开始传一些奇怪的事。晚上十点过后,废墟里能听见小孩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有孩子蹲在某块断墙后面抽泣,抽一下停一下,又接着抽。有时候又是老人打麻将的声音,哗啦哗啦的,牌面碰在一起,夹杂着沙哑的笑声,像是一桌人正围着一张看不见的桌子摸牌。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见一个穿碎花褂子的女人蹲在瓦砾堆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地哭,走近了又不见了,只剩下瓦缝里还卡着几缕焦黑的头。工头报了警,警察来了,什么也没找到。可第二天夜里,声音又响了。工人走了一批又一批,开商急了,请来了三个道士。道士们穿着明黄色的道袍,在废墟上走了三圈,烧了纸钱,撒了米,说三日之内必能镇压住此地的煞气。他们第一天做完法事回了住处,第二天早上没有再出门。等工头推开门的时候,三个人并排躺在地面上,手脚伸直,面容平静,嘴唇微微张着,像在睡梦中同时断掉了呼吸。法医查不出死因,工地彻底停了下来。

废墟空了大半年,铁皮围挡被风吹倒了几块,杂草从砖缝里长出来,野猫在断梁上跳来跳去。瘾君子和流浪汉钻进了那些半塌的老屋里,点起蜡烛,在地上铺一层纸板,把针管扎进胳膊,然后歪着头睡过去,像倒在一个没有棺材的墓坑里。警察不愿意来,居民绕着走,整片荔湾像被人从城市地图上挖掉了一块,连路灯都比别处暗一些。

九四年中旬,一个香港商人买下了这片地。他姓陈,五十出头,梳背头,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上去不像做房地产的,倒像个教书先生。他在广州做过几个项目,赚了钱也攒了口碑,觉得自己不该被这些民间传闻吓住。开工前他特意去了一趟六榕寺,请老住持来看风水。老住持绕着工地走了一圈,拐杖在碎砖地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声音闷闷的,像在敲一面埋在地里的鼓。最后他停下来,合上眼睛,只说了七个字“此地土不能动。”陈老板笑着问为什么,老住持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才补了一句“鬼门关的开口,动土是大忌。”陈老板不信邪,从东南亚请来了一位降头师。那人在工地中央立了一个法坛,点了七七四十九盏油灯,手持一根缠着红线的骨杖,念了三天三夜的咒语。

开工那天,打桩机刚下去不到两米就停了。桩头撞到了什么硬物,挖开一看,是八口棺材。棺材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铜钉锈成了青绿色,钉帽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工人扔了铁锹就跑,说那是镇龙钉,用来压住地下的龙脉,一旦挖开龙就醒了。陈老板让人把棺材运走了,运去了国外。他以为这样就能把麻烦一起送走。

不到一个月,他妻子在浴室里摔了一跤,头磕在浴缸边沿,送去医院就没醒过来。情人和两个儿子在深圳的公寓里煤气中毒,第二天中午才被现,三个人并排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面色青,嘴唇微微张开。降头师住在工地的临时板房里,第二天早上没开门,工友推门进去,他仰面躺在床上,一根骨杖还攥在手里,杖头的红线已经断了,缠在手指间,像一道怎么也解不开的结。

陈老板那天晚上坐在酒店的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荔湾广场的工地黑沉沉一片,几根打了一半的桩柱立在夜色里,像一排没埋完的墓碑。他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又挂掉了。他想起老住持那天闭着眼睛说的那句“此地土不能动”,嘴唇抖了几下,把手机关了。后来他被抓了,偷运国宝的罪名,判了十五年。入狱第二年,他在放风的时候倒在了操场上,脑溢血,当场就没气了。法医报告上写着“突性颅内出血”,可同监室的人说,他前一天晚上一直在念叨着“八口棺材”,来来回回念了一整夜,天亮时才安静下来。狱警把他从地上抬走的时候,他脸朝着天,嘴角弯着,不像痛苦,倒像解脱了。棺材后来的去向再也没有人提过,那些被运出国境的木头,也许在某处被打开,也许没有被打开。它们被打开之后,里面的东西就再也没有人能在这些文字里追上了。陈老板没有留下任何字据,只是有人在他入狱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在酒店房间的垃圾桶里,看见过一张被揉皱的便签,上面只有一行字“她们走了。”没有人知道“她们”是谁,是他的妻子和情人,还是那八口棺材里原本应该躺着的东西。那便签后来被清洁工收走了,什么都没留下。荔湾广场后来还是建成了。接手的是一位台湾商人,他请人写了楼顶那几个大字,笔锋凌厉,那个“广”字被刻意拉长,像一把立着的刀,从“尸”字头顶绕了一圈又落了回来。本地人从那以后就叫它“荔湾尸场”。一楼的金铺和表行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生意始终不如意。倒是跳楼的事,每年总会来几回。有人说那些跳下来的人,都是被那八口棺材召回去的。每年凑满八个,一年才算平安过去。没有人能说清那数字是怎么来的,只是八条命像一摞被压实了的旧账,每年都必须重新数过一遍,数完了才能继续往下过。有人从楼上落下来,当场没救回来,被人用白布盖住抬走了,隔天同一位置会多出一束花。花放几天就蔫了,被清洁工扫进垃圾桶里。垃圾桶满了倒掉,位置又空了。那块地砖踩过的人多了,颜色比旁边深一些,像一直被什么东西泡着,一直没有干透。

有一次一个卖玉器的老板娘喝多了酒,拉着隔壁档口的伙计说,她见过那八口棺材。她说她来广州打货的第一年,半夜在广场后面迷了路,看见八个人并排坐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穿着旧式长衫,脑袋低垂着,看不清脸。她以为是流浪汉,走近了才现他们的脚没有踩在地面上。她转身就跑,高跟鞋跑掉了一只也没回头捡。那块地砖后来被人翻过很多次,每次都说要重新铺,但铺完几个月又会裂开,裂缝的位置和上次几乎一样。有人说那是棺材压过的印子,再也填不平了。楼下卖糖水的老伯说,他在这开了十几年,这种事听多了也就习惯了。他舀了一勺红豆沙进碗里,用抹布擦了擦台面,低着头嘟囔了一句“那些棺材到底有没有装人,谁也说不清。但地底下确实有东西,只是没人敢往下挖了。”然后他转身回了后厨,水龙头被拧开,水声哗哗地涌出来,盖住了门外的动静。水落进池子里,撞在不锈钢槽底,溅起来又落下去,溅起来的那些水珠又落进水里,像被放回了原位。厨房里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一只洗了一半的旧碗搁在池沿上,碗底的糖水印子还没冲净,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褐色光。水声还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冲走。但那些被冲走的东西,并没有真的离开。它们只是换了一层水面,等着下一次停下的时候,重新浮上来。楼顶那几盏灯亮到后半夜,亮到整条街都暗了,它们还亮着,像八根还没熄的蜡烛,排在一道看不见的台阶上。等天亮时,那几盏灯自动灭了,像有人在一瞬间把它们同时吹熄了。广场上的人又多了起来,没有人记得昨晚它们还亮着。只有楼顶那几个褪了色的大字还挂在原来的地方,日光照在“广”字最后那一笔拖下来的弧度上,像一道已经干了很久的墨痕,在等一场雨把它重新淋湿。雨一直没来。可那道墨痕还在那里,等着下一场雨,等着下一个站在楼下抬头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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