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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开了十几年卡车,纺织厂关门那天他坐在驾驶室里抽了半包烟,然后把车钥匙还给门卫。四十出头的人了,别的不会,就会握方向盘。后来托人找了份新活儿,在镇上火葬场开车,往火葬场拉死人。
活儿不累,就是晦气。老周不在乎,他从小胆子就大,小时候敢扒着坟头掏野兔子,长大了更不信那些有的没的。
那年七月,他着了点凉,脑袋里像灌了浆糊,走路脚底软。下午手机响了,场里让他去黄大村拉个尸体。他没多问,喝了两口热水就出了。黄大村离镇上四十几公里,路窄弯多,他开了一个多钟头。进村的时候葬礼已经进入尾声,稀稀拉拉几个人站在院门口,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迎上来,说是村长,验了单子,让老周先去偏房吃口饭,一点左右棺材装车。
老周不客气,自己盛了碗饭,就着大锅菜扒拉了几口。吃完走出院子,棺材已经搬上去了,盖着红布,搁在车厢里。他绕到车头拉开车门,看见驾驶室后座上坐着个中年人,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脸膛黄,嘴角挂着笑,冲他点了下头。
老周以为是村长安排的押车人,也没多问,拧钥匙打火,车子晃晃悠悠上了路。
乡村公路两边是玉米地,叶子晒蔫了耷拉着,风一吹哗啦哗啦响。他开得慢,后头躺着死人,颠不得。开了大概几分钟,老周觉得闷,搭了句话“这人是村里的?”
后座那人说“外来的,没亲戚。”
老周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没亲戚?那谁给他办的后事?”
“村里凑的钱。”那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有亲戚也不来,早断干净了。”
老周叹口气“人都走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那人没接话。老周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现那人表情没变,嘴角还挂着笑,可眼神往下垂着,像是在看地板,又像是在听车厢后面的动静。
老周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但他没多想,继续开车。又开了十几分钟,他总觉得后座缺了点什么,回头确认了一下,那人坐在原地,姿态跟刚才一模一样,连手搁的位置都没变。看到老周回头,他就露出那口黄牙冲他笑。老周转回头,后背有点紧。
半个多小时后,老周把车靠边停下来,说下去放个水。那人说“给根烟抽吧。”
老周从裤兜里摸出一根递过去。那人接过来叼在嘴上,没点。老周下了车,走到路边的沟里解决完,回来拉开车门,现那人已经把烟抽完了,手里捏着个瘪了的烟蒂。可车里一点烟味都没有。
老周说“你把烟掐了?”
那人说“我吞了。”
老周盯着他看了两秒,说你别扯淡。那人也不解释,又伸出手“再给一根。”
老周又递了一根。这回他盯着看。那人把烟叼在嘴上,划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烟雾顺着他的喉咙往里走,一口接一口,整个车厢里一点烟都不飘。老周眼看那根烟烧到一半,烟灰整整齐齐地往下落,可那人嘴里没有吐出一丝气。老周正愣,那人忽然把烟从嘴上取下来,转身就往后车厢爬。
老周喊了一声“你干什么!”
那人不理他,掀开棺材盖,把那半截烟塞进了棺材缝隙里,正对着死人的脸。老周跳下车绕到车厢后面,掀开布帘,看见那人已经把棺材里死人的脑袋扶了起来,靠在怀里,那半根烟的烟嘴正好挨着死人的嘴唇。
老周说你把盖子合上,别折腾了。
那人没抬头,嘴里说“马哥爱抽烟,让他抽两口。”
老周凑近看了一眼——那死人嘴唇周围泛起一圈白印,像吸过烟之后留下的那种颜色。而那个押车人脸上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没了,脸色白得灰,两只手拢着死人的头,像在抱一个睡着的孩子。
老周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他压着嗓子说“你再这样,请你下车了。”
那人顿了一下,低头把那半截烟从死人嘴上拿开——只剩了一小截烟蒂。然后他轻轻把死人的头放回棺底,把棺材盖合上,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他爬下车厢,拍了拍手上的灰,从驾驶室侧门下来,站在路边的土埂上。
老周说“你去哪?”
那人笑了一下,露出那口黄牙“我就送到这吧,不进火葬场了。”
说完他转身往玉米地里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散步一样。老周想叫住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紧,一个字也喊不出来。眼睁睁看着那人走进玉米地,叶子晃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老周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风从玉米地里吹出来,凉飕飕的。他抹了把脸,爬回驾驶室,动车继续开。一路上后视镜里都是空的后座,但老周总忍不住去看,看了七八回,什么也没有。
到了火葬场,同事过来卸车,问押车的人呢。老周讲了半路的事,还没讲完,后面又来了一辆车,跳下来的人是黄大村的村长。村长跑过来劈头就问“你怎么把车开走了?我搁后头喊了一路你没听见?”
老周说“你派的押车人不是在我车上吗?”
村长脸一黑“押个屁的人!我看着你一个人开的车,车上根本没人!”
老周的背一下子湿了。他走到车厢后面,拉开车厢门,掀开棺材盖,往里看了一眼。棺材里躺着的那个人,干瘦的脸,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是刚抽完一根很满意的烟,嘴唇上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白色印子。跟刚才那个坐在他后座上一路抽烟说话的人,一模一样。
他哆嗦着手从兜里掏出烟盒,想点一根,手指抖了半天没打着火。
后来老周请了假,在家躺了十几天。他打听到死者姓马,山西人,四十出头,光棍一条,肺癌死的。这人一辈子没别的爱好,就是好一口烟,抽的都是最便宜的那种,一天两三包,最后把肺抽烂了。
老周没辞职。他回了火葬场继续开车。他在驾驶室里贴了一道护身符,别人问起他就说是家里老人让贴的,保平安。后来他再拉尸体的时候,后座都是空的,太阳从侧面晒进来,把皮座椅晒得烫手。只有一次,他路过那段玉米地的时候,车慢了慢,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空的。阳光落在座椅上,有一小截烟灰,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那儿的。
他没去扫。把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根烟,自己抽完,把烟蒂掐灭在车窗外的泥地上,然后挂挡,松离合,车往前走了。后视镜里的玉米地越退越远,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里头走,又像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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