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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风带着料峭寒意,拂过拂缨榭的荷塘,残荷上的冰碴子被吹得簌簌作响。
谢韵入笙府已有数日,总算得了些闲暇。笙歌虽心存芥蒂,想与这位师尊保持距离。可礼数终究难违,思量再三,还是觉得该带她四处走走,熟悉府中景致。
转过府中垂着海棠花帘的月洞门,澪月洲中临湖的一侧里已坐了人。
笙箫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美人榻上,一身嫣红色浮光缎长裙,裙身从心口到裙摆晕染开深浅渐变的绯色,走动时流光潋滟,像揉碎了一整片晚霞。外罩的轻丝绸薄衫上,用银线绣着缠枝海棠,风一吹便贴在肩头,衬得她肌肤胜雪。肩上搭着一圈鹅绒披肩,蓬松的白绒与嫣红裙身撞出奢华的层次感。她耳坠是鸽血红宝石,腕间绕着三圈东珠手串,发间嵌着赤金点翠步摇,每一处都精致得恰到好处。
妆容更是秾丽,眉如远黛,眼尾用胭脂晕出一抹飞红,狐狸般的眼波流转间,既有绝色美人的柔媚,又藏着猎食者的冷锐。
她对面的楠平,一身墨绿苍竹纹样的素锦袍,只在领口滚了圈白边,衣料虽好,却无多余装饰,连头饰都未戴,乌黑的长发被风掀起少许,倒显得有几分凌乱。
他生得冷俊,三白眼尾上挑,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时带着几分疏离,正低头看着案上的《南华经》,只有偶尔抬眸看向笙箫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
贴身侍女锦书垂手立在美人榻旁,一身青碧色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见两人走近,便轻步上前,先给楠平斟了一盏雨前龙井,又转向笙箫,动作轻盈妥帖,连裙摆都未曾扬起半分——笙氏家风最重尊师,便是她伺候主子,也得守着这份规矩。
“小弟也是来这澪月洲赏花?”
笙箫的声音柔婉,尾音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量,目光先落在笙歌身上,又轻飘飘地转到谢韵身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艳。她缓缓坐直身子,鹅绒披肩滑落肩头,锦书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替她拢好,动作恭敬又默契。
“师尊初来乍到,笙歌带她在笙府里走走。不巧扰了姐姐的雅致。”
笙歌垂着眸,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她站在谢韵身侧,姿态恭谨,却隐隐透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楠平这时才放下手中的书卷,对着谢韵拱手“这位便是笙先生请来的谢师尊?久仰。”他的声音清润,带着对同道的尊重。
笙箫轻笑一声,指尖点了点案上的蜜饯碟,语气带着几分娇俏“楠夫子总说世间卦师多是凡俗,今日见了谢师尊,才知是我孤陋寡闻。”
她的目光在谢韵身上流连,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谢师尊生得真好,这般容貌,便是京中第一的清倌儿也要逊色三分。”
谢韵却只是淡淡一笑“笙姑娘谬赞了。不过是皮囊罢了,算不得什么。”
“皮囊也是上天的馈赠。”笙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向笙歌,“弟弟如今跟着谢师尊学本事,可要好好用功,莫要辜负了父亲的期许。”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不动声色地敲打,提醒笙歌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笙歌垂眸应道“笙歌自会尊师重道。只是与姐姐无关的事,还是莫要费心了。”
她与笙箫向来关系平淡,不好不坏,此刻只想尽快离开这微妙的氛围。
谢韵闻言,只是淡淡抬眸,目光落在笙箫脸上。
她平日里眼波总是漾着三分柔意,像春水浸过的琉璃,叫人见了便觉温和。可此刻她一言不发,只静静看着笙箫,那点温柔尽数敛去,眼底的光锐利如狼,沉沉的,带着不容错辨的审视,那种犀利,竟叫人无端生出几分寒意。
周遭的风似是停了,连残荷上冰碴坠落的轻响都清晰可闻。锦书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心头莫名一紧——这位谢先生的眼神,竟比府里豢养的猎狼还要慑人。
笙箫指尖摩挲杯沿的动作蓦地一顿,心头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她自诩见过无数风浪,什么阴诡心思没领教过,却偏偏在谢韵这道目光下,生出几分本能的畏惧。
那目光太沉太锐,像能洞穿她所有的伪装,将她藏在优雅皮囊下的野心与**,看得一干二净。
可这丝畏惧转瞬即逝,反倒像火星落进了干柴,瞬间点燃了她心底的兴致。她缓缓放下茶盏,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眼底的兴味浓得化不开。
“谢师尊这眼神,倒是比楠夫子藏的那把古匕首还要锋利。”
楠平搁在书卷上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垂着眼,三白眼的瞳仁里掠过一丝暗芒,心头妒火翻涌。
他太清楚笙箫这副模样意味着什么——当年她看上自己时,眼底也是这般带着掠夺欲的兴味。
如今,她的目光竟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生生压下那股酸意与不甘,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页,将翻涌的情绪尽数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笙箫自然没错过楠平的微动作,却故意视而不见,只将目光牢牢锁在谢韵身上,声音柔得像缠人的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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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师尊这般风骨,倒是比楠夫子寻来的那些古籍还要耐人寻味。我倒真想,日日与谢师尊相对,听您讲讲那些……旁人不知的故事。”
这话里的觊觎,直白得近乎**。
楠平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成拳,垂着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嫉妒,只余一片沉沉的阴影。
他何尝不记得,几年前笙先生本是将他选为笙歌的授业恩师,是笙箫软磨硬泡求了祖父,硬是将他要了过去。
那时笙歌年纪尚小,眉眼间满是疏离冷淡,半句挽留都没有;而他,也的确更愿意留在笙箫身边——她活得肆意张扬,懂他的野心,也能给他想要的尊荣。
可此刻,看着笙箫对谢韵露出这般志在必得的模样,他心底竟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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