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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淅淅沥沥打在拂缨榭的残荷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家宴过后已一月有余,那日清晏斋的纷争与马驹走失的风波,早已被府中下人嚼烂了舌根,又渐渐压在了新的闲话底下——逐光到底是寻回了那匹汗血宝马,马颈处缠着的半旧草绳,被笙笛瞧了一眼便随手丢了,无人再提。
可那点暗流,却像这雨丝,悄无声息地渗进了每个角落。
窗棂半开着,湿凉的风卷着荷香钻进来,吹得案上摊开的《漱玉词》簌簌作响。
笙歌跪坐在蒲团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梧桐更兼细雨”那一句,眉峰蹙着,眼底浸着淡淡的愁绪。
这雨下得缠人,连带着那些不愿想的事,都像池底的淤泥,一层层浮上来。
她生来便易感春悲秋,这般连阴的天气,更让她心里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棉絮,闷得透不过气,却又莫名觉得安心。
谢韵的脚步声很轻,停在廊下时,带着一身雨雾的湿意。她没像往常一样先出声,而是静立了片刻,听着檐下的雨声,才掀帘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雨下得紧,府里小厨房蒸了莲子糕,加了些新采的莲心,清润解腻,你尝尝。”
笙歌抬眸,看见她一身素色,发髻上沾了几点雨珠,眉眼依旧是惯常的温和,像雨后初晴的天光,却又带着几分看不真切的远。
“谢谢师尊。”
又是这样妥帖的关怀,可这份关怀,到底是真的体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
谢韵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时,清甜的香气混着莲心的微苦漫开来。她拈了一块递过去。
笙歌接了,却只捏在指尖,指尖泛白,并无食欲的样子。
“这几日瞧你总对着残荷发呆,是这阴雨天扰了心绪,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笙歌摇摇头,垂眸看着莲子糕上的雕花,纹路细腻,却硌得指尖发紧“无事。”她抬眼望向窗外,雨丝细密,将天地都笼在一片朦胧的灰调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我倒是喜欢这样的雨天。”笙歌终是说了这么一句。
谢韵有些意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雨打残荷,景致清寂,便问道“这般阴雨连绵,容易让人愁绪满怀,你反倒喜欢?”
“嗯。”
笙歌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边的窗沿,沾了一点雨珠的冰凉,“雨天阴沉沉的,天地都静下来了。好像所有的纷争、所有的目光,都被这雨丝遮住了,能暂时躲一会儿。”
她心里确实是这样的——躲一会儿就好,哪怕只是错觉。
谢韵却看向窗外的荷塘,“这荷叶看着娇弱,雨打了三日,却还能立着。倒是池底的淤泥,看着安静,却能把根缠得死死的,半点不由人。”
这话听得笙歌心口一滞,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她知道谢韵话里有话,却装作不懂,只淡淡道“先生好雅致,竟对着一池残荷,生出这许多感慨。”
可是笙歌怎么会不懂?谢韵是在说,她躲不掉这笙府的纷争,就像荷叶躲不掉池底的淤泥。可她偏想躲,哪怕多躲一日也好。
谢韵的目光沉了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这雨总会停,遮住的东西,终究还是要露出来。”
“我知道。可至少,雨天能让我好受些。”她声音轻得像叹息,“这雨,很像一层伤呢。”
这雨像一层伤,盖在心上,虽然是欲盖弥彰,可至少那一刻,不用直面那些血淋淋的现实。就像她伪装的淡漠,明明心里早已千疮百孔,却还要装作无动于衷。
谢韵看着她眼底的落寞,心口微微一窒。她走上前,替她拢了拢窗边的帘幕,挡住几分湿凉的风。
“可伤口捂着不透气,只会烂得更深。笙歌,你不能总靠雨天来逃避。”
“我没有逃避。”笙歌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又猛地顿住,带着几分仓促的辩解,“我只是……只是喜欢雨天的安静。”
可她心里明明知道,是自己的懦弱,怕那些纷争,怕那些算计,怕自己被卷入其中,万劫不复。
“安静?”谢韵失笑,目光落在那卷《漱玉词》上,指尖轻轻点过“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的墨迹。
“你要的不是安静,是与世隔绝。”谢韵的指尖停在词卷上,墨痕被指尖的温度浸得微微发暗,“可这世间,本就没有真正的与世隔绝。”
笙歌捏着莲子糕的手猛地收紧,糕粉簌簌落在案上,像碎掉的心事。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与世隔绝又有什么不好?至少能安稳些。”
“你觉得雨天能遮住一切,可雨停之后,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你把自己藏在这雨雾里,藏在这拂缨榭里,就像把伤口裹在厚布下,以为看不见就会愈合,可内里的溃烂,只会越来越深。”
“我只是……只是喜欢这样的日子。读读诗,写写字……”
“你躲在这拂缨榭里,读你的词,看你的荷,以为
;这样就能把纷争挡在门外。可你忘了,这院子终究是笙府的一角,外边的风,终究会吹进来。”
“师尊何必咄咄逼人?我只想守着这一方小天地……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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