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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豫了片刻,笙歌终究还是起身,朝着谢韵的寝间走去。夜色渐浓,拂缨榭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着她略显踟蹰却又带着几分坚定的脚步。她知道,这一步踏出,或许便再也无法回头,但她别无选择。
谢韵的寝间灯火通明,窗棂半开着,透出淡淡的墨香。笙歌抬手扣了扣谢韵寝间的门框。
“师尊。”
“进来吧。”谢韵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漾开温和的笑意,“笙歌,深夜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笙歌走进寝间,反手关上房门,却发现谢韵的寝间里布置的朴素清雅。
“师尊,我今日去了清宴斋,见了二哥。”
谢韵放下手中的笔,示意她坐下,语气依旧温和:“哦?他找你何事?”
笙歌在她对面坐下,将今日在临风阁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笙笛的拉拢、自己的婉拒,以及心底的迷茫与挣扎。她没有隐瞒,也没有掩饰,将自己既想逃避又不得不面对的矛盾心情,尽数倾诉出来。
“师尊,我该怎么办?”笙歌抬眸,眼底满是无助,“换作以前,我是不想卷入这些纷争的。可现在我知道,躲是躲不掉的。可我又怕,怕自己一旦踏入,就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怕最后落得一场空。”
谢韵看着她眼底的迷茫与脆弱,心底微微一软。她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坚定:“笙歌,你能来与我说这些,我很欣慰。但你不是一个人,我会帮你。”
她顿了顿,继续道:“笙笛的拉拢,不过是想借你的势力,稳固自己的地位。他背后有洛阳余氏与王管家,野心勃勃,却也急功近利,这既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软肋。笙箫向来处事圆滑,又有东昌卿氏撑腰,但她锋芒毕露,也并非无懈可击。”
“如今先生离府,府中局势虽乱,却也并非毫无机会。你不必急于做出选择,也不必强迫自己去争什么。当务之急,是看清各方势力的底细,暗中积蓄自己的力量。你有司葳相助,东莞的民心是你的潜在助力,为师虽不才,却也能为你出谋划策。”
谢韵的声音温和却有力,像一盏明灯,驱散了笙歌心底的部分迷雾。笙歌望着她温柔的眸子,心底的抵触渐渐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依赖与信任。她知道,谢韵或许并非全然没有自己的心思,但至少在这一刻,她是真心为自己着想的。
“多谢师尊。”笙歌轻声道,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几分,多了一丝坚定,“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还有,你今日做的,很好。”
笙歌愣了一瞬。
“不急于应和,不妄自推拒,守得住本心,也留得了余地,这便是最稳妥的法子。”
谢韵见她眼底凝起几分定色,指尖轻叩案上素笺,墨痕未干的字迹舒展着,是半阙未写完的《临江仙》,笔锋清隽却藏着韧劲。她抬手取过一方蜜蜡镇纸,压在笺角。
笙歌垂眸,瞥见素笺上“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十字,心头微震。她素来知晓师尊才学卓绝,却少见她这般直白地落笔抒怀,想来这字句里,也藏着几分旁人不解的过往。
“只是二哥心有不甘,大姐又步步紧逼,府中各房虎视眈眈,我怕夜长梦多。”笙歌的声音轻,却掩不住一丝隐忧。父亲离府越久,那些蛰伏的心思便越容易破土,她今日拒了笙笛,明日笙箫的试探,怕是很快就会来。
“笙箫性子张扬,却最忌‘名不正言不顺’,东昌卿氏虽强,却也不愿落个‘干涉笙府内务’的名声,她若来寻你,无非是两种法子——要么以长姐身份压你,要么以利益诱你。”
谢韵看着笙歌,眼神中满是信任,“你只需守着‘疏懒’二字,她压你,你便以‘才疏学浅,恐误府事’回之;她诱你,你便以‘只求安稳,无心权势’拒之。既不与她撕破脸,也不让她攥住半分把柄。”
“那笙笛呢?今日我拒了他,他未必会善罢甘休,王管家与母亲那边,怕是也会再筹谋别的法子。”
“王管家急功近利,笙夫人护子心切却也囿于门第,他们二人,最容不得笙笛‘无功而返’。”谢韵的指尖划过镇纸边缘,眼底闪过一丝淡
;冷,“但他们的软肋,也恰在‘急’字上。急着夺权,便容易露破绽;急着拉拢,便容易失分寸。你只需冷眼旁观,待他们露出破绽,便是你的机会。”
说到此处,她抬眸看向笙歌,目光澄澈,却似能看透她心底所有的挣扎:“你不愿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便不必逼着自己去争、去抢。所谓积蓄力量,并非要你结党营私,而是要你守住自己的方寸——拂缨榭的安稳,司葳的助力,东莞的民心,还有……你自己的本心。
“本心?”笙歌低声重复,似懂非懂。
“便是你最初想守着拂缨榭,读读书、赏赏花的心意。”谢韵笑了笑,眼底的温和漫开来,“争权夺势从不是目的,守住自己想守的,护着自己想护的,才是。你今日拒笙笛,不是怕,是不愿被人当作棋子,这便是你的本心。守住它,便不会变成自己讨厌的人。”
笙歌望着谢韵的眸子,那眸子里映着灯火,也映着她的身影,温柔却有力量,像暗夜里的星光,稳稳落进她心底的迷雾里。她忽然想起幼时,她总爱躲在拂缨榭的合欢树下看书,落英沾了书页,也沾了一身的温柔。那时的笙府,虽也有宅门琐碎,却未有如今这般剑拔弩张。
原来她想守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拂缨榭的一方天地,而是那份未被权势沾染的安稳,是不愿身边人被卷入纷争的心意。
“笙歌明白了。”笙歌起身,对着谢韵深深一揖,语气里的迷茫尽数散去,只剩坚定,“谢师尊指点。”
谢韵抬手扶她起身,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夜深了,回去歇着吧。往后若有难处,只管来寻我。便是天塌下来,也有为师在。”
那句“有为师在”,轻淡却重,像一捧温玉,稳稳托住了笙歌心底最后一丝不安。她躬身告退,推开门时,夜色正浓,拂缨榭的石板路上落了一层薄霜,沾了她的鞋尖,却不觉得冷。廊下的灯笼映着她的身影,比来时挺拔了许多,踟蹰尽散,只剩步履从容。
回到揽霜阁,少宫正守在门外,见她回来,连忙上前:“小爷可算回来了,方才见你去了师尊那里,便没敢打扰。”
笙歌摇了摇头,推门而入,屋内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夜风拂来,带着合欢花的淡香,还有远处笙府各房的灯火,明明灭灭,像藏在暗处的眼睛。
“少宫,”笙歌轻声道,“去取我那套西域水晶茶盏来。”
少宫微怔,却还是应声去了。不多时,便捧着一个紫檀木盒进来,打开时,水晶茶盏在灯火下剔透莹润,盏底的合欢花纹细腻温婉。
笙歌拿起一盏,指尖摩挲着盏底的花纹,眼底平静无波。今日笙笛用同款茶盏拉拢她,那茶盏华贵却冰冷,少了她这盏的温度,也少了那份独有的心意。她忽然笑了笑,将茶盏放回盒中,道:“收起来吧,日后,用不上了。”
那套茶盏,是父亲的心意,也是她从前躲在方寸天地里的念想。如今她既已看清前路,便不必再留着这份“念想”,当作避世的借口。
少宫虽不解,却还是依言收好。笙歌又道:“去告诉少徵,近日加强拂缨榭的守卫,尤其是入夜后,不许任何人随意靠近。另外,传信给司葳,让她留意东莞那边的动静,若有笙府的人去联络,即刻来报。
“是。”少宫躬身领命,转身离去。
揽霜阁内,只剩笙歌一人。她坐在窗边,指尖轻叩窗沿,一下,又一下,节奏沉稳。谢韵的话犹在耳畔,守住本心,守住想守的,便足矣。她不必争家主之位,却也不能任人摆布;她不必结党营私,却也需护住自己的一方天地,护住身边的人。
她知道,前路漫漫,纷争不休,但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毕竟,这春日虽尽,可属于她的光景,才刚刚开始。
而笙府的风雨,也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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