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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来饭馆的生意好起来之后,麻烦也跟着来了。
秦湘柔自己都没想到,扩店之后生意会好成这样。饭点的时候座位不够,客人得排队,走廊里站满了等位的人,后厨忙得脚不沾地,她一个人恨不得劈成两半用。可这阵热闹劲儿还没持续多久,就有人盯上了。
那伙人是镇上新来的,以前没见过。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纹着条蝎子,穿件花衬衫,带了五六个人,隔三差五就来店里坐坐。说是坐,其实跟抢差不多——来了就占一张大桌子,点一桌子菜,吃完抹抹嘴就走,不给钱。秦湘柔试着拦过一次,光头斜着眼看她,说收什么保护费,你在这镇上开店,不得有人罩着?秦湘柔说我有执照,合法经营,不需要谁罩。光头笑了,笑得很难看,说那你就试试。
过了几天,那伙人又来了。这回没吃饭,进门就开始吆喝,说老板娘想通了没有,这保护费是交还是不交。秦湘柔忍着气,说小本生意,交不起。光头的脸一下子沉下来,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筷蹦起来老高。“交不起?你这店天天满座,你交不起?骗鬼呢?”他站起来,用手指戳着秦湘柔的肩膀,一下,两下,三下,嘴里不干不净的,“我告诉你,你要是不交,这店你也别开了。”
秦湘柔没再打电话给王铁柱。她不是不想,是不好意思。这些日子麻烦他的事太多了,赵老四的事,地痞的事,饭店装修的事,哪样都是他帮忙摆平的。她是开饭店的,总不能一出事就找他,人家有自己的事要忙,药圃、药厂、那些女人——不能什么都靠他。她咬咬牙,忍了。
可那伙人没完。
隔几天就来一次,有时候在门口晃悠,吓跑客人;有时候占了座位不点菜,让等位的人干着急。最过分的一次,光头带着人直接在店里掀了桌子,碗碟碎了一地,汤汤水水流得到处都是。客人们吓得尖叫着往外跑,有两个还摔了跤。秦湘柔站在柜台后面,脸白得像纸,手指攥着记账的钢笔,攥得咯吱响。她不让自己哭,等那伙人走了,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手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她看着那血,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给王铁柱打了电话。没说话,先哭。王铁柱在电话那头听她哭了十几秒,说别哭,我马上来。
王铁柱到的时候,饭馆里还没收拾完。地上还有没扫干净的碎瓷片,桌布歪歪斜斜的,椅子倒了几把,秦湘柔坐在柜台后面,眼睛红红的,手背上贴着块创可贴。她看见他进来,嘴唇哆嗦了两下,又想哭,忍住了。
“人呢?”王铁柱问。
“走了……”秦湘柔吸了吸鼻子,“估计明天还会来。”
王铁柱没再问,帮她把桌椅摆正,把地上剩下的碎瓷片扫干净。秦湘柔站在旁边看着他忙活,心里又酸又暖,想说谢谢,说不出口,怕一开口就哭。王铁柱扫完地,把扫帚靠在墙边,说晚饭还没吃吧,去给我下碗面。她愣了一下,转身进了厨房,给他下了碗鸡蛋面,端出来的时候手还在抖,汤洒了一点在碗沿上。
王铁柱吃完面,把钱压在碗底,说饭钱。秦湘柔要把钱塞回去,他按住她的手,说不收钱下次不来了。她攥着那几块钱,攥了好一会儿,眼泪又下来了。
第二天,那伙人果然又来了。
光头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五六个,叼着烟,歪着脑袋,一步三晃。店里还有几桌客人,看见这阵势,赶紧结账走人。光头很满意这种效果,笑着走到柜台前,手指敲着台面,说老板娘,想通了没有?
秦湘柔没说话,看着门口。
光头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看见一个人从门口走进来。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藏青色的春装,口袋里露出一截红丝线的穗子。光头不认识这个人,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的眼睛,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王铁柱走到光头面前,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光头被他看得毛,脸上挂不住了,伸手戳他肩膀。“你谁啊?管什么闲……”
话没说完,王铁柱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不重,像握着一样东西,拇指按在他手腕内侧某个位置,轻轻一压。
光头只觉得手腕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股剧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疼得他眼前黑,惨叫一声,腿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他捂着手腕,蜷成一团,冷汗涔涔地往下淌,张嘴想骂人,出的却是哼哼唧唧的呻吟。旁边那几个混混愣住了,有两个往前迈了一步想动手,王铁柱转头看了他们一眼。只一眼,那几个混混的腿就软了。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口闷,喘不上气,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一步都迈不动。他们对视一眼,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连光头都没顾上拉。
光头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爬起来。他不敢看王铁柱,捂着手腕,低着头,从饭馆里退出去,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又摔了。那扇玻璃门被他撞得来回晃了好几下。
店里安静了。那几桌没走的客人看着王铁柱,眼神里有惊讶,有敬畏,也有好奇。秦湘柔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掉。她扑过来,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抖。王铁柱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那伙人再也没来过。
第二天没来,第三天没来,一个星期过去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有人看见光头在街上走,用绷带吊着手腕,脸色蜡黄,看见悦来饭馆的招牌就绕道走。他那几个跟班更是不敢靠近那条街,好像那里闹鬼似的。
秦湘柔的生意很快恢复了,比以前还好。那些被吓跑的客人又回来了,还带来了新客人。有人问她那光头怎么不来了,她笑笑说腿长在人家身上,爱来不来,嘴里说得轻巧,眼神却往药圃的方向飘。
那天晚上,秦湘柔留王铁柱在饭店过夜。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情主动,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说不出口的感激和依赖。后来她偎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慢慢划着,说铁柱,姐真是没用,什么都靠你。王铁柱说你不是没用,是不该一个人扛。她没再说话,把脸埋进他胸口,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王铁柱起来的时候,秦湘柔已经在楼下煮粥了。她穿着棉睡衣,头随便扎着,在灶台前忙碌,听见他下楼,回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平时多了些什么,不是客气,不是感激,是一种从心底里长出来的、扎了根的东西。
她给他盛了粥,端过来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不吃,就这么看着,嘴角一直带着笑。王铁柱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说看啥,她说看你,看够了再吃。
吃完饭,王铁柱推着自行车出门,秦湘柔送到门口,帮他整了整衣领,把春装的扣子扣好,又把他口袋里露出来的红丝线穗子塞进去。
“那个香囊,谁给你绣的?针脚真好。”
王铁柱摸了摸口袋,笑了笑,没回答。秦湘柔也没追问,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退回去靠在门框上,冲他挥手。
王铁柱骑上车,风迎面吹来,带着春天泥土解冻的气息和路边杨柳初绽的清香。口袋里香囊的穗子在风里飘着,淡淡的草药香萦绕在鼻尖。他用力蹬了几下,自行车冲上大路,把悦来饭馆的招牌甩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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