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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诗情没应声,目光直直落在窗前的琴盒上。
以前在西京的家里,她每天清晨都会打开它。
左手按弦,右手运弓,松香粉末落在琴身,拉出的旋律能把整个屋子都填满。
现在距离小提琴却遥远了。
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缓缓伸出袖口。
手背的皮肤还是手术后的淡粉色,掌心那道疤痕在夕阳下格外清晰,像一条凝固的血痕。
她试着弯曲手指,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麻木感,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连最灵活的食指都只能微微颤一下,其他手指却像被钉在掌心,纹丝不动。
一周后拆石膏那天,医生握着她的左手,轻轻活动她的手腕和手指,每动一下,尚诗情都能感觉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从手臂传来,顺着神经蔓延到肩膀。
“臂丛神经损伤比预想的更严重,”医生放下她的手,眉头皱得很紧,“匕首划开的伤口太深,不仅切断了神经主干,还让断裂的神经束与周围组织发生了局部粘连。”
“现在能保住手臂的基本功能就已经是万幸。”
“基本功能是指什么?”尚诗情的声音很哑,眼睛紧紧盯着医生的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吃饭、穿衣、简单的抬举。”医生顿了顿,避开她的目光,“至于精细动作,比如抓握、按压,尤其是像拉小提琴这样需要高度协调的动作,可能性很小。国内目前还没有能完全修复这种损伤的技术。”
“可能性很小”,这六个字像冰块砸进尚诗情的心里,让她瞬间凉透了。
她的身体往前倾,语气急切:“医生你还有其他办法吗?我是小提琴手我不能失去我的左手!”
身体往前倾时,后背的伤口被牵扯得发疼,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医生的眼睛,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医生的喉结滚了滚,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无奈:
“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们已经联系了上海的神经外科团队,他们下周三会来会诊,或许能制定更精准的复健方案。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神经修复是世界难题,就算做了二次手术,也需要至少两年的密集复健,能不能恢复到拉琴的程度……”
他没再说下去,尚诗情也懂了。
尚诗情的身体晃了晃,尤南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腰,掌心传来她后背细微的颤抖。
“医生,国外的专家呢?”尤南的声音也发紧,“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们都愿意尝试。”
“国外的技术确实更成熟些,但这类损伤的费用不低,需要的时间长,而且成功率也不高。”医生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尚诗情左手的疤痕上,“我能联系到英国的神经科教授,看你们怎么决定了。”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尚诗情的心里,让她瞬间泄了气。
她缓缓坐回病床上,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的麻木感又涌了上来,这一次,还带着密密麻麻的疼,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
医生又叮嘱了几句复健的注意事项,尤南点头应着,目光却始终落在尚诗情身上。
等医生走后,病房里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卷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十七,”尤南轻声开口,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先试试上海专家的方案,好不好?就算只有三成希望,我们也要拼一把。”
尚诗情没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的左手。
掌心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淡粉色,像一条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
她想起十四岁那年,为了参加省级小提琴比赛,她每天练琴八个小时,左手按弦按得指尖起了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结出厚厚的茧。
那时奶奶还活着,爸爸妈妈还活着,一切变故都没发生。
“哥……我不能失去小提琴。”尚诗情的声音碎得像被风揉过的玻璃,尾音裹着哭腔。
尤南蹲在她面前,双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试图熨帖她指尖的冰凉:“我知道。”
此后两人沉默无言,真的能恢复吗?谁都清楚不可能了——或是几率基本为零
“等你背上的伤好了,我们就去上海。”
“说不定呢……”这句话尤南说得太轻,以至于被风吹散了他也拾不回来。
说不定呢-
某天夜晚。
尚诗情有些时日没见到漓中的同学了,她打开漓中论坛想看看他们的近况。
尚诗情指尖在鼠标上轻轻滑动,病房里的白炽灯将屏幕照得有些刺眼,她下意识眯了眯眼,把亮度调暗些。
漓中论坛的界面还是熟悉的蓝色调,置顶帖依旧是“2004届高三毕业生返校通知”,下面跟着一串热闹的回复,有人说要带着大学社团的徽章回去“炫耀”,有人在纠结穿校服还是便装,字里行间都是鲜活的气息。
她往下翻,手指顿在一个标题上——《谁还记得咱们学校的“小提琴女神”苏丽雅?》
发帖人是上一届高三的学长。
帖子里附了张照片,是前几年学校艺术节的舞台抓拍。
照片里的苏学姐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聚光灯下,左手按在小提琴的指板上,右手握着琴弓悬在半空,侧脸被灯光映得柔和,连睫毛的影子都清晰地落在脸颊上。下面的回复已经堆了几十条:
“当然记得!她拉《天鹅》的时候,我后排的女生直接看哭了!”
“我还保存着她比赛拿金奖的报道呢,当时全校都在广播里念她的名字!”
“毕业前段时间听说她要参加全国青少年小提琴比赛,肯定拿奖了吧!”
尚诗情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里的苏丽雅学姐,屏幕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和她此刻左手的麻木感重叠在一起。
她的眼神在一处评论停顿——“现在是尚诗情吧。”
时间,2006年11月23号,去年高一上学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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