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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恐惧的气氛尚未散去。狗剩紧紧依偎着母亲,小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李根柱靠在门边,冻伤的双脚传来阵阵灼痛,腹中因饥饿而隐隐抽搐,但所有这些肉体上的痛苦,都比不上他此刻内心的翻江倒海。
他睡不着。
眼睛盯着屋顶的破洞,那里能看到几颗寒星,冷漠地眨着眼,俯瞰着这片饱经苦难的大地。星光下,李家坳死气沉沉,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更添凄厉。
他的大脑像一锅烧开的滚水,无数念头、记忆、情绪在里面剧烈翻滚、碰撞。
苟活?像现在这样,每天在饥饿、寒冷、疾病的边缘挣扎,提心吊胆地防备着官差、里长、野兽,甚至可能饿疯了的邻居?靠着母亲偷偷省下的口粮,靠着父亲偶尔被逼出的狠劲,靠着那点渺茫的、可能随时被天灾人祸扼杀的秋收希望?
这真的是活路吗?
这分明是一条缓慢的、屈辱的、看得见尽头的死路!王婶的死、王家沟的传闻,就像路边的界碑,清晰地标示着这条路的终点。今天能击退野狗,明天呢?后天呢?下一次来的,可能是更凶残的流寇,可能是毫无人性的衙役,也可能只是一场更重的风寒,就能轻易夺走狗剩,或者母亲,甚至他自己这具残破的身体。
逃跑?这个念头再次浮现,但立刻被更残酷的现实击碎。能逃到哪里去?大明虽大,何处有净土?没有路引,就是黑户,是流民,是被任何地方官府都可以随意驱逐、抓捕甚至格杀的“不稳定因素”。逃荒的路上,饿殍遍野,易子而食,只会比现在更惨。而且,拖着病弱的父母、年幼的弟妹,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能走出多远?恐怕还没出县境,就全家倒毙在路旁了。
那么,出路到底在哪里?!
一股强烈的不甘,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奔涌、积蓄!他么的!凭什么?!凭什么老子穿越过来,就是要受这份罪?!凭什么这些贪官污吏、土豪劣绅就能作威作福,而像他父母这样勤劳本分的人,却要活得连狗都不如?!
前世的记忆碎片,与今生的悲惨遭遇,形成了尖锐的、令人发疯的对比。996是福报?放他娘的屁!但至少,那个时代有法律,有秩序,有基本的人权保障!而这里,是什么?是赤裸裸的、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饿死事小,赋税事大”,这就是这个时代的逻辑!人命,贱如草芥!
他的思维,不由自主地开始向他曾经在历史课本上瞥见过、但从未真正深思过的方向滑去——明末农民起义。
李自成、张献忠…这些名字,以前只是书本上冷冰冰的符号,代表着“农民阶级的反抗”和“历史的必然”。但现在,这些符号变得无比真实、无比具体!
他们最初是什么?不也是被逼得活不下去的农民、驿卒、边兵吗?他们当初,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经历过这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陈胜吴广的呐喊,跨越千年时空,在此刻的李根柱听来,不再是遥远的历史故事,而是一种振聋发聩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
如果…如果活不下去,如果申诉无门,如果连逃跑都是死路…那剩下的,是不是只有…反他娘的?!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脑海中黑暗的迷雾,也让他自己吓得浑身一颤!
造反?!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是掉脑袋的买卖!自己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全家老弱病残,拿什么反?用那把锈镰刀吗?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是…但是…
一个更冷静、更狡猾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造反,不一定非要一开始就扯旗攻城略地。那些流寇大军,也不是一天就拉起来的。他们最初,可能也只是几个、几十个活不下去的人,聚在一起,为了抢一口吃的,为了活下去…
比如…如果胡里长再来逼债,逼得他们真的走投无路…比如…如果官差失踪的事发了,官兵来抓人…比如…如果秋天颗粒无收,真的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
到了那种时候,拼命是死,不拼命也是死,为什么不拉上几个垫背的?为什么不试着去抢那些为富不仁的家伙?就算失败,也不过是早死几天,但万一…万一成了呢?万一能抢到粮食,抢到武器,能拉起一伙同样活不下去的人…
这个想法极其危险,极其疯狂,但却像一颗种子,一旦落入绝望的土壤,就开始疯狂地生根发芽。
他想起了村里其他那些同样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邻居。他们现在明哲保身,但如果有一把火点燃了呢?如果有人带头了呢?他们心底被压抑的怒火和求生欲,会不会被引爆?
思路一旦打开,各种模糊的、碎片化的念头便纷至沓来。游击、隐蔽、发动群众、争取生存空间…这些前世在小说、影视里看到的概念,虽然模糊不清,但在此刻,却成了他黑暗中唯一能看到的、哪怕极其微弱的指引。
他知道这条路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但相比于坐以待毙,这条绝路,反而透着一丝…主动挣扎的、血腥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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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根柱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让他更加清醒。
不能急…不能莽撞…需要等待时机,需要积蓄力量,哪怕只是一点点。需要让身体先恢复,需要找到第一个…“同志”。
他转过头,在黑暗中,目光第一次不是带着绝望和恐惧,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如同潜伏猎手般的光芒,缓缓扫过屋内。
扫过精神濒临崩溃的父亲,扫过默默牺牲的母亲,扫过惊恐未定的弟弟。
星光照不进茅屋,但他的眼中,却似乎点燃了两簇幽暗的火焰。
这一夜,李根柱,这个来自现代的灵魂,在这个明末绝望的寒夜里,完成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思想蜕变”。从被动承受命运的羔羊,开始向着可能露出獠牙的饿狼转变。
虽然,他此刻依旧虚弱,依旧饥饿,依旧前途未卜。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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